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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归三爻（第1页）

淡青色结界顺着谷口往两边铺开，软乎乎的，像风掀开的粗布帘。楚荞抬手停在半空，指尖刚挨上流转的灵气，整层禁制就往两侧让开了，半分阻拦都没有。前次来的时候，屏障硬得像山涧的冷石头，指尖一碰就弹回来，费了半宿功夫，才借着大雾撞开一道细缝。她又好奇碰了碰，灵气顺着指缝缠上来，温温的不扎人，便笑着收回手，背着满满一篓吃食踏了进去。

肩头粗竹篓勒出浅浅红痕，篓子里塞满自家晾晒腌制的吃食，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心意。祖母寒毒已被寒髓灵草压稳，起居能自理，她记着三月之约，收拾妥当便独自翻山赴约。山路走熟了，沿途采药的纹路都刻在心里，没多耽搁便循着草木清香，往谷心走去。

谷中央青石台上，梅郎与林兮相对盘膝而坐，一轮阴阳双修刚刚收功。

数月前借山外阴元共振踏入鼎玉化境后，二人的气机同步早已刻进血肉，收功时无需言语，只需指尖微动便知彼此状态。可只有二人清楚，境界摸到了顶，格局还是死的。玉壁衔接处那道天生滞涩，像老玉里嵌死的旧纹，磨了七年也磨不掉，像道看不见的墙，把两千多日夜的修行，死死框在二元既济里。

头七年没借外力的时候，两回冲鼎玉化境，全折了。第一回阴阳力道对冲失了控，梅郎丹田纯阳丹崩出一道深痕，每吐纳一口气都带着撕裂的疼，足足静养半年才稳住根基；第二回林兮心急，硬撑着透支阴炁，下焦坤鼎淤了大片暗伤，往后三个月浑身发寒，连引气都觉得胸腹发闷。两处伤都扎在本源里，往后每次同修，经脉里总带着点滞胀的酸。

直到那场大雾漫山，谷外一缕先天阴元穿进结界，三股本源隔着山共振，才一举冲到鼎玉化境顶峰，陈年旧伤也慢慢消了。可境界再圆满，还是困在二元的框里，边边框死了，再往外半寸都难。

二人调息过半，正打算起身打理药圃，丹田与坤鼎同时泛起温热。

那股熟悉纯粹的先天阴元顺着山风缓缓飘入山谷，和大雾那日撞破壁垒的气息分毫不差。

林兮指尖倏地一紧，袖角被轻轻攥出褶皱。心口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悬了三个月的预感终于落地的恍然。那晚悟道时，鼎壁缺口上那点微麻的触感，跟着山风一同飘了回来——原来不是错觉，不是自己想得出了神。

梅郎抬眼望向谷口，指尖轻捻一片落在肩头的梅瓣，侧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无需言语，神念已然相通。二人各自分出一缕微弱本源，松缓了结界禁制，静静等那道身影走近。

林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目光落在雾霭翻涌的谷口，心底先泛起一点极淡的涩意，又很快被释然盖过去。七年困在既济囚笼里，两回冲关裂丹淤鼎的剧痛，磨了两千日夜的滞涩纹路……原来破局的契机，从来不在方寸鼎腔里，在山外，在一团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她反复在心里掂量，熬了七年的苦，到头来要靠个素昧平生的山野少女破局，是该叹机缘奇妙，还是该笑自己从前坐井观天，想来想去，只剩一句世事难料。

片刻后，古梅枝被轻轻拨开。

楚荞抱着满篓吃食站在谷口，粗布短衫沾着雾水，脸颊因为赶路泛着薄红，一抬眼看见二人，眼睛登时亮了，脆生生喊：“先生！林兮姐！我来啦！”

二人起身相迎。

楚荞放下竹篓，先指着身后光幕，新奇地念叨：“方才可怪了，从前这光幕死活不让我进，今天居然自己开了，像认人似的。”

林兮往前半步，抬手拂去她肩头沾着的松针，指尖触到少女肩头温热的皮肉，心底那点恍然又沉实了几分。她语气温和，顺着话头打圆场：“山中结界随灵气流转，许是春日气机活络，正巧赶上了。一路爬山累不累？看你肩头都勒红了。”

说话间她抬眼，恰好与梅郎目光对上。只半瞬便各自移开，没说一句话，可彼此心底都亮堂——不是结界认人，是她本就是这局里的人。

楚荞一听便把结界的事抛到了脑后，蹲下身掀开竹篓麻布，腌腊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她一件一件往外掏：春笋干、槐花桂花糕、柴火腊肉，摆到石桌上满满当当。摆到腊肉时她忽然一顿，又伸手要往回塞，嘴里念叨：“差点忘了，你们山里清修怕是不吃荤，这腊肉我先收着，等下山再做给你们吃。”

林兮笑着按住她的手：“修行随心，不忌荤腥。只是山中酱料少，腌肉不好烹制，笋干和糕点正好今日尝鲜。”

梅郎站在一旁补了半句：“明日可搭新灶，一并烹制便是。”

楚荞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林兮往厨屋走，叽叽喳喳说着怎么拓宽灶台、怎么搭副灶，连家里的黄豆酱都要下次带来。二人并肩走着，周身气息不约而同收得极缓极柔，生怕外放的本源冲撞了她凡俗肉身。这份收敛无需商量，是七年同修的默契，也是不动声色的呵护。

逛完厨屋，三人在老梅树下的石凳落座。楚荞咬着桂花糕，不停说着山下的琐事：村里的春种、祖母的近况、镇上三心二意斋里空谈规矩的儒生，说那些人抱着条条框框束缚自己，听着都憋闷。

她只顾着说闲话，全然没察觉自己周身散出的清浅阴元，正顺着风，一点点往二人身边飘。

聊了半晌，楚荞惦记着崖边的灵草，拎起竹篓便往谷外崖畔跑，说要采些嫩草移栽进药圃。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枝后，崖边传来她轻快的哼歌声。

树下只剩梅郎与林兮二人，山风卷着梅香漫过来，四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