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暮夏。
那日林兮立在院边药畦旁,指尖沾着凝露草的露水,一丝清凉漫上来的瞬间,七年前雾里站桩的触感骤然重现。
她困守二元极境已有数年,阴阳气息循环再是顺滑,两股气衔接之处那道滞涩始终无法彻底消去。
山外楚荞传来的牵引一日重过一日,约定归山的日子越来越近。
草木清苦气息钻入鼻腔,早年二人一同守着鹤庐、慢慢打磨鼎基的旧事,顺着这缕凉意漫满心口。
她时常暗自思忖,或许从那时起,前路藏下的桎梏,便早已埋下伏笔。
初夏薄雾顺着山脊缓缓流入鹤庐,满枝青梅垂挂枝头,青黄果子压弯纤细枝桠。
林兮照常早起站桩,才过半刻,心底便缓缓浮起一层焦躁。
她独自闭门调息三日,翻遍随身所有道卷,越是想要收拢四散的阴息,气流反倒愈发飘忽,根本抓握不住。
肩头陈年淤寒时常隐隐发作,单凭自身修为,始终寻不到稳住气机的依托。
气息下沉至下丹田,转瞬便四下散逸,半点留存不住。
两件心事日夜缠绕,让她不得安宁。
其一,自身根基虚浮,气机难以凝实;
其二,心底始终记挂师徒名分,总觉得缺一场正经拜师礼,这条求道之路便名不正、言不顺。
她反复自问,求道本应依从本心,为何偏偏执着一道仪式。
可念头刚压下去,心底那处空缺依旧空荡荡,怎么都填不满。
天光一点点铺满整片山谷,蝉鸣绵长不绝,不显得聒噪,反倒衬得山野愈发清静,带着独有的鲜活生气。
日久天长,鹤庐的晨昏时序,早已刻进林兮骨血。
无需铜漏计时,也不用旁人提醒,每至寅时,体内清气自会将她唤醒。
推开木门,淡青色晨岚铺满山坳,冰凉水汽沾湿眉尖,梅香混着雨后泥土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老梅树下,梅郎早已立桩多时。
裤脚沾着凌晨打理药圃蹭上的草泥,周身萦绕一层长久沉淀的温意,并非日晒的燥热,而是长年内敛在血肉之中的柔和暖意。
素色长衫融在白雾里,静立不动,如同山石间生出的老树。
左手垂在身侧,指腹布满劈柴、采药磨出的厚茧。
每逢暗自思索或是耗损丹田丹核时,他总会无意识摩挲拇指那道旧疤,疤痕会泛出青白之色。
林兮放轻脚步走上前,在一旁静静站定。
双脚与肩平齐,膝盖微屈不僵硬,腰背挺直,双手虚拢,对着下丹田的方位。
没过片刻,心底那股滞涩再度翻涌。
气息一沉,便如同落进漏底布袋,流转片刻,转眼四散飘走,分毫抓不住。
心绪纷乱之际,余光落在梅郎垂落的手上。
他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是独自琢磨道途时惯有的小动作。
“桩功养根基,人身自有收纳气息的器物。你气机飘忽落不下,只因坤鼎尚未成型。”
梅郎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淡如山间漫开的雾,并未转头,一句话点透症结,没有多余说教。
林兮心头一震,强行按捺纷乱杂念,踏踏实实地站完半个时辰桩功。
晨光撕裂浓雾之时,气机勉强稳住几分,可气流轻易散逸的根源,依旧没能根除。
日头缓缓升高,山间薄雾层层褪去,远山一重叠一重,显出柔和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