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预想过关外流民会溃散、会崩盘、会一触即溃,预想过关外会变成一片毫无抵挡的修罗场。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群被他们视作弃子、视作炮灰、视作消耗品的流民,会以血肉之躯,死战万骑溃兵,替他们死死扛住了最凶险的首轮兵锋。
副将嗓音干涩,怔怔开口:“将军……他们、他们真的在挡。”
“以凡躯挡铁骑,以流民死战残兵……这般韧劲,我军守城民壮,尚且不及。”
先前执意弃民守关的文官,此刻也面色发白,再无半分笃定之言。望着关外浴血死守的身影,心底那套“弃弱保强、弃民守城”的万全之策,轰然崩塌。
是啊,流民是弱,是乱,是乱世浮萍。
可此刻,最弱的人,在做最勇的事。
反观他们坐拥坚城重兵,却冷眼旁观、坐视生死,何其冷漠,何其讽刺。
主将五指死死攥紧栏杆,铁甲下的指节泛白,心底的权衡、犹豫、冷漠,在漫天血色风雪中,彻底碎裂。
他看得清清楚楚。
流民防线虽残,却始终未破;人人带伤,却始终未崩。他们不是在苟活,是在用命替关内挡祸、替城关续命。
若是这群流民尽数战死、防线彻底崩塌,接下来直面万骑溃兵、承受全部怒火的,就是他麾下的万千守军,就是这座城池,就是关内数万百姓。
弃流民,则无人挡祸。
保流民,则关外有盾。
一瞬间,所有纠结、所有顾虑、所有利弊权衡,尽数通透。
人命是非,局势利弊,在此刻终于重合。
主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矜持与冷漠,嗓音沉凝,断然下令:
“传我将令!”
“拨付硬弓千张、箭矢万支、长矛三百、伤药十箱,即刻送出关外,支援流民防线!”
命令落下,全场皆惊。
身旁副将连忙上前:“将军!上头死令严禁通融,私自援外流民,乃是违令之举!”
“局势已变!”主将眼神锐利,彻底挣脱教条束缚,字字铿锵,“死守军令,丢的是城关全境!顺势援守,保的是城池万民!”
“区区违令罪责,比起城破人亡,不值一提!”
他不再犹豫,再度补令,语气决绝:
“另外,大开西侧小关隘,待命!”
“若流民能撑至日暮、稳住防线,今夜——放老弱入关!”
一语落地,彻底打破数日以来的死局封禁。
冷硬无情的城关,终于在漫天血色死战之中,被这群浴血求生的流民,硬生生打松动了。
关外雪原,厮杀未歇。
林清芜立于哨台之上,将城头动静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释然。
她要的从不是关内的怜悯,不是官府的施舍。
是用血肉苦战、用坚守价值、用绝境不屈,换来对等的尊重,换来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风声烈烈,血染白雪。
她抬眸望向厮杀正酣的前线,声音清亮,穿透漫天杀伐,落进每一个死守的人耳中:
“再撑片刻!”
“我们的生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