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轻落,无声覆满荒原。
整夜外头都没真正安宁过。哭闹、争抢、喝骂,还有人徒劳刨雪寻根的簌簌响动,断断续续穿透夜风,衬得整片冻土人间,尽是濒死的挣扎。
唯有西侧沟壑之内,一夜安稳无扰。
小队轮流值守,没人贪睡松懈。老人孩子睡得分外踏实,刘三与陈大守着两端风口,半点不敢放松,却也真正歇足了体力。
天光微亮,灰白的晨雾漫过大地。
一夜过后,流民队伍的乱象更甚昨日。
昨日尚有存粮可争,今日大多人已是彻底空空如也。不少人瘫坐在雪地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连嘶吼哭闹的力气都耗尽了。还有些饿极的亡命之徒,眼神愈发凶狠,成群结队穿梭人流,明目张胆搜寻可抢的吃食。
饥饿磨平了最后一丝人性,整片荒原彻底沦为弱肉强食的猎场。
官兵依旧冷眼旁观。
疤脸兵卒立在高处,望着底下凋零混乱的人流,心绪复杂难辨。昨夜被林清芜拿捏把柄的忌惮还在,可看着数万流民濒临溃散,他心底那点私人恩怨,早已不值一提。
只是他无力回天,只能被动守着规矩,看着这群人自生自灭。
沟壑之中,林清芜准时睁眼起身。
她一夜浅眠,心神始终清醒,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剩澄澈笃定。
“天亮了。”她轻声开口,“今日开始,我们不再被动耗命。”
刘三立刻起身:“姑娘要去哪里寻粮?这片荒原看着寸草不生,冻土硬如磐石,寻常草根都难寻。”
周遭流民早已把地面翻了无数遍,连深埋的枯草都被挖得干干净净,在所有人看来,这片土地早已无半点可赖以存活的东西。
林清芜抬眸望向沟壑外延的低洼滩地,那是昨夜风雪冲刷、积雪最厚的区域,也是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死地。
“寻常草根早已被挖尽,但冻土深处,藏着越冬的块茎。”
她语气平缓,娓娓道来其中门道:“此地往年该是湿滩荒地,入冬冻结,表层看着荒芜死寂,下层土质松软,藏着不少耐旱的野薯、甜根。大雪覆盖反倒护住了地气,冻得深、藏得稳,普通人挖浅了寻不到,蛮力硬刨也挖不出。”
乱世流民只求快、求急,扒开表层积雪见不到东西便立刻放弃,转头去争抢旁人口粮,无人愿意沉下心、耐住力气深耕冻土。
这便是所有人的盲区,也是他们小队唯一的生路。
“我们分工。”林清芜迅速安排妥当,条理分明,高效务实,“刘三体力足,负责破冰开层,不用蛮力乱挖,顺着冻土裂纹浅浅撬开表层硬壳即可。”
“陈大细心,负责筛雪挑根,分辨可食块茎与毒草残根,绝不混收误食。”
“我来定点找位,标记富集区域,省去无用力气。老人孩子留守沟壑,安稳待着,绝不外出凑热闹。”
没有多余消耗和盲目费力,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省力高效的分寸上。
两人全然信服,立刻领命行动。
外头的流民大多还在彼此仇视争抢、瘫坐绝望等死,唯有他们小队,已然井然有序开启自救储粮。
林清芜踩着薄雪缓步前行,目光落在地面起伏的细微鼓包、雪层厚薄的落差之处,一眼便能辨出冻土之下的暗藏生机。
常年风雪沉淀、荒野生长的痕迹,旁人看不懂,她却一目了然。
“这里。”她伸手指向一处雪面微隆、积雪略松的地段,“从这里下铲,三尺之内必有收获。”
刘三依言俯身,避开蛮力硬凿,顺着雪层走势轻轻撬开冻土硬壳。
果然,表层硬壳破开之后,下层土质松软湿润,全然不像外头所见的坚硬冻土。不过片刻,一颗颗拳头大小、裹着湿土的灰褐色野薯,便顺着土层滚落出来。
圆润饱满,扎实可食。
刘三眼底瞬间亮起惊喜之色,低声惊叹:“真的有!这般苦寒绝境,居然还藏着粮食!”
陈大连忙上前,细心拂去泥土,仔细甄别确认,满脸动容:“是无毒野薯,能饱腹、能久存,比草根粉顶用十倍不止!”
一夜濒临绝望的心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彻底点亮。
两人干劲十足,却依旧谨记分寸,不急不躁、稳步挖掘,顺着林清芜标记的区域,一片一片推进,绝不贪多冒进、浪费体力。
林清芜站在一旁,一边紧盯挖掘进度、规避毒根碎石,一边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守住小队安危。
远处混乱的流民,渐渐有人瞥见了这边的动静。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侧目观望,满脸疑惑。这片荒地他们翻遍无数遍,早已认定寸草不生,怎么这队人偏偏能挖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