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地,风雪俱静。
林清芜的声音依旧清淡,没有半分凌厉嘶吼,却像一把精准的尺,稳稳卡在律法规矩之上,将疤脸兵卒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他方才仓促赶来,满心都是呵斥翻盘、强行压下风波的念头,可此刻被这句反问堵在喉头,满腔戾气瞬间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依律?
他比谁都清楚后果。
官府押送流民,最忌徇私枉法、蓄意栽赃。公职人员携违禁物资私闯流民休憩地、刻意构陷良民,一旦上报上级巡查,绝非小过。轻则革去差事、杖责流放,重则按渎职重罪论处,前程尽毁,牵连身家。
地上散落的精粮是铁证,四周围观的数百流民是人证,全程无人遮掩、无人胁迫,是他手下主动败露、自落把柄。
无可辩驳,无从洗白。
疤脸兵卒脚步顿在原地,铁甲裹着身躯,却挡不住彻骨的难堪与慌乱。白日他只是颜面受损,今夜若是处置不当,便是实打实的罪责缠身。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点细碎粮粒,眼底怒火翻涌,心底却早已彻底慌了神。
周围的流民目光灼灼,所有人都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斥责,却自带一股无声的对峙。先前众人畏惧官威、敢怒不敢言,可今夜官兵手段太过卑劣,彻底失了公道人心。
民心一旦背离,他再想强行压制,只会落得众怨沸腾,届时就算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被制住的亲兵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此刻才彻底醒悟,自己和头领算计了一路,到头来竟是亲手把死罪把柄递到了对方手里。
僵持片刻,疤脸兵卒胸腔起伏,压下滔天不甘与躁怒,目光沉沉锁在林清芜身上。
这少女从来不是软弱可欺、仅凭运气苟活的流民。
她懂规矩、知律法、稳心性、善预判。明局暗局全都接得住,刁难算计尽数破得开,看似步步退让隐忍,实则每一步都站在最稳妥、最无可指摘的位置,只等对手自露破绽、自取灭亡。
从始至终,被玩弄、被拿捏、被耗到心态崩盘的,只有他自己。
“松手。”
良久,疤脸兵卒低喝一声,声音干涩发紧,早已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
刘三闻言,缓缓松开扣住亲兵手腕的手,却依旧侧身而立,牢牢守住身侧众人,没有半分松懈。
疤脸兵卒上前一步,低头看向地上的物证,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再动分毫。他清楚,此刻哪怕他动一粒粮食、试图销毁半点痕迹,都会被所有人认定是心虚认罪,彻底坐实罪名。
他抬眼再看林清芜,对方依旧身姿端正、眼神澄澈,不骄不躁、不卑不亢,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张狂,没有趁机追责的逼迫,可这份极致的坦荡,恰恰是最无解的施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所有身段与强权执念,硬生生咽下满心憋屈,低声开口:“今夜是属下失察,险些酿成误会。”
一句轻飘飘的“误会”,是他最后的台阶,也是他彻底认输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