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影子落在院中的那一刻,整座土屋的空气彻底凝固。
它没有实体,像一团被月光泡得发虚的雾,薄薄一层贴在风雪地里,离地寸许,不飘不动,却自带一股彻骨的阴冷寒意。寒意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瞬间压灭了炭火仅存的余温,屋内骤然冰凉,连呼吸都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刘三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前半步,死死挡在熟睡众人前方。他手里攥着那根磨硬的枯枝,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刀兵匪盗尚可肉搏相拼,可眼前这无形无质的邪祟,根本无从下手,连对抗的方式都无处找寻。
“它……在看屋里。”刘三嗓音干涩低沉,压着极致的颤抖。
那道灰白影子没有眼、没有面、没有轮廓,可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它的注意力牢牢锁在屋内这群活人身上。它不急躁、不冲撞,就静静立在院门正中,像猎手稳稳守住猎物的牢笼,耐心等着屋内之人心神溃散、主动走出庇护。
火堆旁的小男孩身体抖得愈发厉害,牙齿不停打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过往无数个黑夜,他无数次隔着门窗对上这道影子的窥视,每一次都靠着极致的侥幸熬过。可今夜屋里人多、生气浓郁,这道惑声邪物的气息,比往日更沉、更凶。
“别睡!都别睡!”小男孩终于挤出细碎的气音,声音微弱却急切,“睡着会被引出去,会……走死!”
他最清楚这邪物的手段,诡歌惑神、黑影诱魂。村里先前来不及逃走的人,全是深夜沉沉睡去,而后像丢了魂魄一般,木然走出家门,踏入雪地,再也没有回来。空村的死寂,不是兵戈屠戮留下的,是被这东西一点点抽空了活人气息。
被他低声一唤,半梦半醒的老两口猛地惊醒,浑身一凉,瞬间睡意全无。陈大也骤然睁眼,第一时间伸手护住身后昏沉的母亲,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
屋内仅剩的暖意彻底消散,恐慌无声蔓延。
所有人都不敢喘气,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眼睁睁看着那道灰白影子缓缓浮动,一点点朝着屋门贴近。
屋外,早已停歇的诡异歌声,再度幽幽响起。
调子轻柔婉转,贴着门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耳边、绕在人心头。没有半分凶戾,却自带极强的蛊惑力,悄悄揉松人的心神,勾着人下意识起身、推门、往外走去。
姐弟俩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脚步虚浮,像是要被歌声勾走魂魄。
“稳住!别听!”陈大急忙低喝,伸手死死按住两个孩子的肩膀,用力将他们拽回。
可这歌声惑神不惑身,按住了人,按不住躁动涣散的心。姐弟俩眼神依旧迷茫,脑袋轻轻晃动,依旧被诡声牵引。
老两口也眼神发直,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昏昏沉沉只想闭眼入睡。一旦彻底睡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刘三看得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有形的敌人可以拼命,这种无形的阴邪,根本无招可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被慢慢耗散心神。
就在全员心神濒临溃散的瞬间,一直静坐不动的林清芜,终于缓缓抬眼。
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澄澈清明。
这乱世异相,惑的是贪生畏死、心神飘摇之人。众人连日逃难、身心俱疲,心神本就薄弱,最容易被趁虚而入。
而她修凡尘道,炼的就是本心稳固、善恶清明、心神不摇。
“守心,闭眼,摒除耳声。”
林清芜声音清浅,却字字稳稳落进所有人心底,像一剂定心良药,强行拽回众人涣散的意识。
与此同时,她体内沉寂的尘光护悄然运转。
没有刺眼爆发的灵光,没有声势浩大的术法,只有一缕极温润、极干净的微光,悄无声息漫出她的周身,缓缓铺满整间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