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是会传染的。
山下铁甲林立,哨声不断,那是规矩和力量碾压一切的声音。姐弟俩死死攥着彼此的手,小脸血色尽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两位老人垂着肩,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连日奔逃的疲惫瞬间淹没全身,只剩认命的麻木。
刘三盯着那些披甲士兵,牙根暗暗咬紧。
他不怕亡命搏杀,昨夜的流寇他敢上前硬碰,可面对正规军,手里一根枯枝、一身布衣,根本没有还手的资格。凡人在刀甲面前,如同草芥,不堪一击。
陈大背着母亲,身躯绷得笔直,后背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母亲,最终还是逃不过乱世屠戮。几番死里逃生,最后卡在出山的路口,任谁都觉得荒唐又无力。
所有人都陷在绝境的压抑里,唯独林清芜心神不乱。
她没有盯着刺眼的刀甲死看,视线越过整齐的兵队,落在更远的山脚岔路和两侧坡地。
这支巡兵小队确实纪律规整,比散兵难对付太多,但也正因正规,行事刻板、规矩束缚,反而多了破绽。
他们死守主干道,严防有人南逃过关,却不屑于排查两侧陡峭的雪坡。在他们眼里,大雪封坡、路滑崖险,凡人根本不可能从绝境陡坡通行,这是兵卒的傲慢,也是众人唯一的生机。
更关键的是,士兵轮守已久,手脚冻僵、精神倦怠,看似严密的巡防,早已没了最初的紧绷。
“不是死路。”
林清芜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平稳,瞬间压下周遭的颓丧气氛。
几人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路走来,这姑娘从不说空话,她的判断,是众人此刻唯一的底气。
林清芜侧过身,指着左侧被厚雪覆盖的斜坡:“主路被封,他们盯着大路严防死守,但这边坡陡雪深,他们笃定没人敢闯,防守最松。我们从这里绕下去,避开正面防线,直达山下荒田,就能绕开关卡。”
陈大连忙探头看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陡坡,雪层蓬松,底下暗藏暗冰,看着就凶险万分。
“这坡太陡了,还全是雪,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他眉头紧锁,满心顾虑,“我背着家母,怕是稳不住。”
“稳得住。”林清芜语气肯定,“不用快跑,踩着冻土硬痕慢慢挪,重心压低,稳步下行即可。”
刘三盯着坡面看了两息,迅速想通了关键,立刻点头:“可行。大路是死局,陡坡再险,也是活路。我走最后,兜底断后,稳住所有人。”
他向来清醒,从不纠结风险,只权衡利弊。硬碰官兵必死,险坡逃生尚有一线机会,根本无需犹豫。
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起身,深吸一口气,眼里重新有了韧劲。一路逃到现在,早已不怕艰险,只怕彻底无路可走。
“听姑娘的,我们跟着走。”老丈沉声道。
林清芜快速敲定方案,声音压得极低,条理清晰地安排:“等下山下会有一轮换岗,视线偏移、注意力最散。我们抓住这个空窗,全员一次性快速下移。全程不许出声、不许慌乱,谁乱,谁就会连累全队。”
众人纷纷点头,绷紧心神,做好准备。
山下的巡防依旧有条不紊。
不多时,两名站岗士兵冻得手脚僵硬,搓着双手退到队尾轮换休息,新的士兵上前补位。就是这短短两三息的间隙,整条防线的视线、站位,短暂出现了盲区。
“走。”
林清芜轻喝一声,率先踏出第一步。
她依旧不露半点灵力神通,完全凭两世沉淀的沉稳心性与精准预判落脚。每一步都踩在雪层下坚硬的冻土上,身形轻稳,重心压得极低,在湿滑的陡坡上稳步下行,没有半分晃动。
这般稳当的身手,根本不像是长期挨饿、体弱多病的流民孤女。
陈大紧随其后,牢牢记住压低重心,死死托着背上的母亲,一步一步踏稳前路。负重前行最是难稳,他全程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松懈,额角很快布满冷汗。
两位老人互相借力,慢慢挪动。姐弟俩乖巧听话,紧紧跟着前人的脚印,小手抓着坡上的枯草,一步不慌、一步不乱。
刘三守在最后,一边稳步下行,一边时时回望兵队,眼神锐利警觉,随时准备兜底补救。
一行七人,像一串贴着雪坡的影子,安静、迅速、隐蔽,一点点脱离士兵的视野范围。
眼看只剩最后数尺就能落至坡底荒田,彻底绕开封锁,意外陡然发生。
坡顶积雪本就厚重,经过几人踩踏,底层积雪骤然松动,一小片雪层轰然滑落,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