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闷响自群山深处滚滚传来,一声叠过一声。
祖祠的木梁剧烈摇晃,房梁积年的尘土簌簌往下坠落,扑洒在一排排斑驳的灵位之上。地面石板裂开细密蛛网般的纹路,缝隙之中渗出丝丝冷却已久的上古灵气,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守山残魂的魂体随着大地震颤不断明灭,半透明的虚影忽浓忽淡,本就濒临溃散的状态雪上加霜。
“禁界撑不住了。”他声音嘶哑,满是无力,“当年布下禁界,依托两样根基,一是命魂盒内氏族本源,二是我这一缕守山残魂。方才命魂盒被触发,本源力量动荡失衡,本就油尽灯枯的禁制,被撕开了巨大缺口。”
他抬眼望向祠外群山,山间原本厚重如墙的白雾,此刻大片大片稀薄消融,远处山谷轮廓,已经隐隐能够望见。
“禁界一旦全碎,青墟古村再无遮蔽。凡俗江湖的寻宝客,乃至玄清界跌落到此的散修,嗅到残存灵力气息,便会蜂拥闯入。他们不在乎氏族过往,只贪图古族遗留宝物,灵位会被捣毁,祖祠会被劫掠,先祖遗骸痕迹会被践踏殆尽。”
此言一出,母魂那本就稀薄飘摇的虚影剧烈一颤。
她方才的遗愿,便是希望消亡于此的族人能够留得一丝安宁,不被岁月与外人肆意践踏。若是禁界破碎,盗者涌入,这点微薄念想便会彻底落空。
林清芜掌心攥着那卷《尘光护》绢帛,心神飞速权衡。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事情堆作一团:
其一,母魂残念未了,要为青墟亡魂安魂立冢;
其二,禁界倒计时迫在眉睫,古村随时会暴露;
其三,山下市井之中,张婆婆尚在等候,她不能在此地无限滞留;
其四,必须圆满原主阿芜全部执念,方能完成此世界历练,获得悟道突破。
识海之中无字古卷微光灼灼,依旧不给出标准答案,只落下一行提示。
【悟道考验:守护不必困守,安魂不等于殉葬。】
林清芜心神豁然一亮。
是啊,她不必留下来死守这片山谷。她已经拒绝了背负复兴氏族的枷锁,但并不代表就要眼睁睁看着这群亡魂死后受辱。守护,未必就要以身相伴。
她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守山残魂:“禁界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守山残魂苦笑,“两个时辰之后,白雾散尽,山谷全貌将彻底对外显露。我魂力耗尽,再也无法阻拦外来之人。”
两个时辰。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拖沓。
林清芜当即决断,语声清晰笃定:“我们不强行修补禁界。本源已然动荡,强行维系只会白白耗尽命魂盒最后的力量,于事无补。”
“但,我要在禁界崩毁之前,做完两件事。”
她望向高台之上快要化作点点荧光的母魂残念:“第一,收敛氏族残息,为所有逝去族人立一处虚冢,安魂祭告,留名刻碑,使千百年后的世人知晓青墟过往;第二,抽走命魂盒内那股会吸引寻宝者的狂暴本源,将其封埋于群山地底深处,抹去山谷最惹眼的灵力信号。宝物不留于此,外人来了,亦无利可图。”
守山残魂一怔,随即恍然。
不必守住村落建筑,只需安其魂,藏其宝。就算日后古村遗迹被人发现,只剩寻常断壁残垣,没有诱人的修行秘宝,便不会引来毁灭性的劫掠。
母魂虚影眼中漾开浅浅水光,遥遥向林清芜微微躬身:“若能如此,吾愿足矣。”
大地摇晃越来越剧烈,远处山体已经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哗声响。
事不宜迟。
守山残魂拼尽自己余下大半魂力,化作缕缕灰白流光,扫过整座青墟村落。千年来消散在此地的族人残碎魂息,如同漫天细碎萤火,从屋舍、山林、祖祠各个角落缓缓升腾而起,汇聚向祖祠院中一片开阔平整的空地。
林清芜虽被功法封锁修仙灵力,但神魂底蕴尚在,又有刚刚到手的《尘光护》法门。她依循绢帛所载的粗浅诀要,以自身神魂意念引动,双手缓缓结出安魂印诀。
淡淡柔和的莹白光晕自她掌心散开,温柔包裹漫天点点萤火残魂。
“青墟氏族列位先祖,乱世仙劫,道消身陨。今阿芜到此,不念过往荣辱,只敬诸位一生耕耘。此地立虚冢一丘,刻碑记事,愿众魂各得安宁,再无漂泊。”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传遍整片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