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如一块厚重的墨色布匹,将整条街巷尽数笼罩。
一轮残月躲在厚重乌云之后,只漏出星星点点微弱的清辉,把地面房屋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市井早已沉沉睡去,绝大多数民居屋内灯火熄灭,整条巷子只剩下寥寥几户窗棂还透出一点昏黄油灯的光晕。
杂乱的踩踏声、粗鲁的叫骂声顺着巷道滚滚而来,鞋底狠狠碾过碎石瓦砾,发出咯吱刺耳的响动。那股蛮横暴戾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吞没了这片小院仅存的安宁。
茅屋之内,油灯灯芯微微跳跃,昏黄火光映着简陋的四壁。床上熟睡的张婆婆本就心神不宁,屋外越来越清晰的恶语呵斥,直接将老人从睡梦之中惊醒。
老人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个哆嗦,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上薄薄的旧被褥,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白日地痞上门寻衅的恐怖记忆瞬间席卷脑海,那一幕幕推搡、威胁、要拆毁房屋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来了……他们真的找过来了。”张婆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腿脚止不住发软,下意识就想要坐起身,拉扯林清芜,想要劝她服软避让,“阿芜,快,我们找地方躲一躲,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贫苦底层一辈子,遭遇欺压的时候,逃跑、避让、息事宁人,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
林清芜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的肩头,掌心传递过去一份安稳的力道,稳稳按住躁动不安的张婆婆。她的动作轻柔,可力量却不容动摇,让老人躁动的身子重新安稳靠回床头。
“婆婆不必惊慌,您安心坐在这里就好,不要出来。”林清芜压低声音,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笃定,“我既然白天就料到他们会怀恨折返,心中便已经有所准备。一味躲避,躲得过今夜,躲不过往后无数个日夜。”
白日冲突结束之后,她便没有彻底放松警惕。欺软怕硬之徒,从来不会铭记道理,只会记挂着受下的屈辱。今日当众折损同伴,丢尽颜面,以那伙人的品性,必然会趁着夜色人少的时候前来报复。若是今夜仓皇逃窜,放弃这间茅屋,她们婆孙二人便会彻底沦为流离失所的流民,原主想要安稳度日的第一层心愿,直接化为泡影。
逃避解决不了根源,不如就在今夜,一劳永逸了结这桩祸事。
林清芜伸手,将桌边一根结实的粗木柴棍悄悄拿在手中,并非打算依靠棍棒伤人,只是留作防身。随后她迈步,走向那扇单薄的木板房门。
“哐哐哐——!”
屋外已经有人开始抬脚踹门,老旧木门被震得不断摇晃,门框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木屑顺着门框缝隙簌簌往下掉落。
“小丫头,赶紧滚出来!别缩在屋子里面当缩头乌龟!”门外的咆哮一声高过一声。
林清芜抬手,取下木门那根简陋的木栓。
“吱呀——”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夜晚的寒凉扑面而来。
院落外面的巷子里,黑压压站了整整五条壮汉。
为首一人脸上横跨一道狰狞刀疤,满脸横肉,下颌布满乱糟糟的胡茬,一双三角眼在夜色之下闪着凶光,一身短打衣衫敞开半边胸膛,露出皮肤上几道旧伤疤,正是这一片街巷混混的头目,人称刀疤虎。他身后四名手下环伺左右,个个挽起衣袖,摩拳擦掌,满脸凶相。
白日里被拧脱手腕的那名高壮地痞,手腕用脏兮兮的布条草草包扎悬吊在胸前,胳膊肿得老高,脸上一块淤青还未曾消退。他一眼看见推门而出的林清芜,眼底瞬间燃起怨毒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凑到刀疤虎身侧。
“虎哥,就是这个丫头!白日里不知天高地厚,伤我的胳膊,还敢拿官府律法吓唬我们!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刀疤虎上下打量站在茅屋门口的林清芜。
少女一身洗旧的粗布衣裙,身形纤细单薄,站在破败茅屋的门槛之前,看上去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后退,没有发抖,脊背挺得笔直,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沉静如水,看不见半分惧色。
这般模样,反倒让刀疤虎心底多了几分诧异。
在他掌管的这片地界,寻常普通百姓见到他这副阵仗,多半早就吓得跪地求饶,哭嚎告饶。一个市井孤女,居然如此镇定。
“就是你,伤我手下弟兄?”刀疤虎往前踏出一步,身上混着酒气与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语气极尽戏谑蛮横,“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在我的地盘上面逞威风?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识相一点,乖乖跪地赔罪,再拿出银子补偿我兄弟的伤痛。这事尚且可以一笔揭过。如若不然,今日我便拆平这破茅屋,把你拖到巷子里好好教训!”
他话音落下,身后四名壮汉哄然附和,叫嚣声此起彼伏。
周围两侧民居,不少住户被吵闹惊醒,一间间屋子窗户纸后面,亮起点点微光,无数双眼睛躲在窗缝之后向外窥探。可是没有任何人敢推开大门出面阻拦。
夜色幽暗,地痞人多势众,刀疤虎在这一带横行多年,报复心极强。普通百姓若是出头,事后极有可能遭到上门滋扰,毁坏家当。市井底层生存,人人首先顾全自身安危,这便是残酷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