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的,凌真刚坐到工位上,手机就弹出来一条消息。
点开看是陈传发过来的文档,名字叫《中国手工造纸图谱》选页。后面他还特意跟了句话,写得一板一眼:“你要做纸这一块的内容,这份可以参考。古琴、宣纸、版画还有布偶戏这几样,我有几个认识的手艺人联系方式,回头你肯定用得上。”
凌真顺手点开翻了翻。文件里头全是各地手工造纸的详细工序,一张张还都配着老照片,纸样、工具、槽坊还有成品,样样都给标的清清楚楚。这哪是什么顺手甩过来的参考资料,分明是人家连夜在堆成山的材料里一点点挑出来的,搭眼一瞅就知道下了不少功夫。
她心里过意不去,赶紧回了句:“陈老师,太谢谢您了,等回头我请您吃顿饭。”
陈传那边回的倒快:“不用客气。你能把这些老文化给讲明白了,就是好事。”
凌真看着屏幕上的字,转过头去问边上的叶白白:“你家那位,平时说话也都这么一本正经的?”
叶白白手里还啃着个包子,含糊着说:“他见着谁都这德行。上回我妈随口问他家里有几口人,他倒好,硬生生给我妈把一家子的出生年月全报了一遍,就连他乡下奶奶属什么的都没落下。”
凌真一时有些无言:“……”
“我妈回头就悄悄问我,说这小伙子是不是在哪个单位管档案的。”
凌真听完,差点把嘴里刚咽下去的水喷出来。
两个人正笑着,手机嗡嗡又震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儿。
“凌真老师您好,我是《野外生存24×5》节目组的导演。阿狼老师专门跟我们推荐了您,说您的户外底子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后来我们又看了您在《平生不负》里的发挥,非常想邀请您来参加这一季的节目录制。要是方便的话,能抽空面谈一下具体细节吗?”
凌真对着屏幕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来,阿狼早前确实接了个户外综艺的活儿,去当特邀技术顾问。合着闹了半天就是眼前这个。
她心里拿不准,就没急着答应,而是先切出去给阿狼发了条微信:“狼哥,刚才有个节目组联系我,说全是你给推荐的?”
对面差不多是马上就回了过来:“对,是我推的。”
凌真忍不住笑了一声,敲字过去:“你这推荐到底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弄的,我怎么半点都不知道?”
“年前节目组就追着我管我要人,说是这一季打算找个有路人缘、还真能吃苦下水的人。我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顺手就报了你的名字。”阿狼发完这句,跟着又弹出来一条,“不过你也用不着多想。去不去的全看你自个儿心思,我这边不催你做决定。”
瞧见这句话,凌真心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疑虑一下子散了大半。她这才切回导演的聊天框回道:“方便的,您把碰面的时间和地址发我一下就成。”
导演那头回信息快得很,给完具体的时间地点,最后还客气地添了一句:“能请到阿狼老师的高徒我们很高兴,他在我们整个摄制组里头威信高着呢。”
等凌真把手机搁在桌边,叶白白立马把脑袋凑了过来:“啥节目啊找你?”
“《野外生存24×5》。”凌真随口答道,“阿狼给牵的线。”
叶白白先是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就全变了,眼睛瞪得老大:“去野外?来真的那种野外?!要去几天啊?”
“听导演那意思,说是得五天。”
“五整天啊!”叶白白一听就急了,赶紧把自个儿手机掏出来,大拇指在上头飞快划拉着,“我之前在短视频上刷到过这个,里边嘉宾不是被逼着吃虫子就是钻山洞睡烂叶子,还有大冷天下泥水河里抓鱼的!上一季不就有一个嘉宾,听说夜里直接冻感冒发烧,硬撑了不到两天就哭着退组了么!”她一边翻着那些花絮片段,说话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凌真,这玩意儿可不是拍戏闹着玩,那是真把人往深山老林里扔啊……”
“我又不是头一回进山。”凌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阿狼当初训我野外求生那会儿,碰上的环境可比节目里折腾人多了。”
“那哪能一样!”叶白白啪地一下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面上,“虽然阿狼隔三差五抓你去加练。”她稍微顿了下,语气很急,“可当时身边就阿狼一个,万一磕着碰着出点什么事,有他一个人在后头顶着。现在上了正规节目,四面八方全架着镜头,一堆人各顾各的,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谁来管你啊?”说到后头,她特意把嗓门压得极低,身子往前探着,“再说了,你可别犯糊涂,身上还有那么大一桩事瞒着呢!”
凌真当然明白她指的到底是哪桩事。她现在的明面身份,大白天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凌哥”,只有等夜深人静回到自己屋里,才敢把那一层层裹着的束胸给解开喘口气。野外真人秀可不比平时,随随便便就得涉水蹚河、脱湿透的外套,甚至得跟别的男嘉宾挤在同一顶窄巴帐篷里。没热水洗澡不说,单是换衣裳、睡觉这两样,处处都是坑。只要稍微有一星半点的不注意露了馅,这辛辛苦苦熬了半年的东西,全得砸在地上。
“我心里有数。”凌真轻声说道。
“你光有数顶什么用啊!”叶白白干脆把转椅往她身旁拉了拉,声音压得极低,“你仔细琢磨过没有?真进了组肯定得跟别人搭伙组队,晚上帐篷怎么睡?大夏天的流一身汗洗不洗澡?万一路上热的不行要脱衣服怎么办?这些可全都在摄像机底下明晃晃拍着的,你难不成还打算五天五夜都裹得严严实实一口气撑到底?”
凌真靠在椅背上,一时之间没急着开口接话。
“还有更要命的呢。”叶白白掰着手指头在那儿一条接一条的数,“人总得解决内急吧?大山里头可没有洗手间,总不能你每回起夜都找借口跑出八丈远去避嫌吧。更何况机位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开着,哪怕随手打个哈欠都得硬端着架子。”她语速越来越快,眉毛都拧到了一起,“别人去上这种节目,顶多是怕在镜头前丢人现眼、吃点皮肉苦。可你头上悬着的是露馅的铡刀,但凡露一次马脚,整个人就全完蛋了!”
“我都明白。”凌真叹了口气。
“明白不当饭吃,你得拿出来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凌真把捏在手里的签字笔慢慢放到桌子上,低头琢磨了会儿:“帐篷这块,回头跟统筹签合同的时候我亲自跟节目组提。就挑明了说我平时睡觉沉、还爱打呼噜,怕夜里吵着搭档休息,主动申请单独分一顶小单人帐篷睡。反正这种荒野生存类节目到了夜里本来就得排班轮流守夜防野兽,借口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刺来。至于换衣服,山里头地形那么复杂,深沟、密林还有陡坡后头多的是背人的死角,镜头再多也总有扫不到的地方,到时候我提前摸清楚地形踩好点就是了。”
“那跟你分在一组的人呢?”叶白白还是不放心,追着问了一嘴,“要是对方非要跟你挤一顶帐篷取暖,你这套借口不就全成了摆设么。”
“搭档这块,我去找阿狼。”凌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