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真把稿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赵宁:“赵老师,你这个版本才算是真正的‘大女主’。不是说不谈恋爱,也不是说不靠别人,而是她有自己的根。她可以去爱男主,但她绝对不会因为爱男主,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扔了。”
赵宁低着头,手指在杯子的边缘上来回的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要低了一些:“我写这个版本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当时觉得观众肯定会懂的。”她停了停,又说,“现在三十一了,反而有点不那么肯定了。”
凌真看着她:“赵老师,观众到底懂不懂,其实取决于我们有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好。要是剧本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被看,那观众又凭什么要看呢?”
赵宁没接话,但她的手指却停在了杯沿上,不动了。
两个人就在咖啡馆里,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又从天黑聊到深夜。赵宁把五个版本里那些被砍掉的情节一页一页的翻给凌真看,凌真就对着自己列的问题清单一条一条的对。聊到后来,赵宁干脆摊开了笔记本,凌真接过笔,当场就开始列起了人设的调整方案,一条一条的写,写满了一页就又翻一页。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凌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白白发来的消息:“你们俩还在聊啊?要不要我给你们送点夜宵过去?”
凌真回了句:“不用。聊完就散了。”
赵宁瞟到了屏幕上的对话,笑了笑:“你团队的人还挺关心你的。”
“她是我表妹。”凌真把手机扣回到桌面上,“平时嘴上就没个把门的,管的倒是挺宽。”
赵宁又低下头,看着那三页方案,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凌真老师,其实我白天最惊讶的,不是你的观点有多对。”她抬起头,“我是没想到,一个演男主的演员,会主动的站出来替女主说话。”
凌真把笔放下:“因为我不只是来演男主的。我是来把这个故事讲好的。故事好了,所有的人都有光。故事要是烂了,那男主女主就得一起烂。”
赵宁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三页纸的方案小心的收进了包里,那动作就像是在收一件怕磕了碰了的宝贝。
两天后,还是在原来那间会议室里。人到齐了之后,凌真就把那三页方案投到了屏幕上。
“王总、周导,这个是我和赵宁老师一起整理出来的方案,主要就动三处,不会推翻主线。”她用手指了指屏幕,“具体是这样的。”
方案一,在第三集。女主被一群人围堵,她没有逃跑,而是用自己学过的防身术反制了对方,在对峙的时候说出了那句很有底气的台词:“我这双手,能绣龙凤,也能打流氓。”等到男主赶到的时候,她这边已经快要收尾了。
方案二,在第五集。女主被人诬陷,自己去翻旧账本,去找那个有污点的证人,在公堂上自己把整个证据链都给说出来了。男主从“英雄救美”的角色,变成一个“递给她一支笔”的人。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搭把手,而不是完全替代她。
方案三,大结局。女主没有退居到幕后,她和男主一起经营那家绣坊。结局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她依偎在男主的身边,而是两个人坐在绣架的两侧,各守着自己的一摊活儿,抬头对视了一眼,之后就继续低头干活。夫妻嘛,不是谁依附谁,是并肩站在一起。
老周看完之后,就皱着眉,手指点了点屏幕说,“方案倒是个好方案。可你知不知道,这么拍的话,成本要加多少?第三集那场打戏得重新排,第五集公堂戏还得加场景,还有,大结局两个人各干各的…观众说不定还嫌不够甜呢。”
程伊伊开口了,“导演,第三集的那场打戏,我自己来。我练过舞蹈,大部分的动做我都能自己完成,成本加不了多少的。至于够不够甜……”她停了一下。“我觉的,两个独立的人能互相尊重,比单方面被保护,更让人觉的心动。”
老周被这话给堵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赵宁就跟着开了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会上主动说话,“周导,这个版本我两年前就写过了,当时是被毙了。但我一直都觉的,那是我写的最好的版本之一。”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如果这次能改,我特别想试试。”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章昭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把茶杯放下,开口给这事儿定了个调:“这样吧,都别争了。我们先把前三集改出来,拍一个试播集看看。要是效果好,后面那两处也跟着改;效果不好,那就还按原来的剧本走。”他看向王总,“王总,您看这样行吗?”
王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把烟给掐了,点了点头:“行。试播集五天之内拍出来。”他看向凌真,语气里带了点交底的意思,“凌真老师,这五天,你可得把这场戏盯好了。”
凌真站起身来:“王总放心。三天后,您看效果就行。”
散会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走廊里,程伊伊跟在凌真的旁边,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那番话,说的我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光热血没用。”凌真说,“得拍出来才算数。”
程伊伊正要接话,她身后就传来了老周的声音:“凌真,你等一下。”
凌真停住脚,回过了头。
老周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心里头琢磨了点什么,这才开口说:“你刚才讲的那番话,我以前也听别人说过。”
“谁?”
老周好像给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只是说:“一个五年前的女编剧。不过她后来不写戏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凌真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老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拉开了抽屉,从最底下翻出来一张有点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正站在片场里,笑的特别灿烂,她的身后是还没来得及拆掉的布景。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才把它重新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真是一样的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