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能看,我也能看。”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两息的工夫,最后还是凌瑄先松了手。他偏过头去不看简绥翻卷宗的样子。简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大的变化,直到翻到某一页中写满了女子姓名,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其中一行“卒年十三”的字样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凌瑄,伸手拢了拢凌瑄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简绥的声音凌厉:“怪不得你气成这样,这哪里是当官,这是当了阎王。”凌瑄被他捏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点,让简绥到旁边坐好,别挡他。他闭了闭眼,胸膛里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压不住的震怒了。“周大人。”周知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凌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摞册子上。“周文,你打算怎么处置?”周知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凌瑄,又飞快地低下头。他没想到安王会问他怎么处置周文,他以为安王会自己决定。所以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问他?周知府正襟危坐,斟酌着答道:“按我朝律例,地方官员犯事,先由州府收押,同时将案情与证据呈报吏部与刑部,由两部会同审理定夺。鹭洲虽是殿下的封地,但封地内官员的任免和处置,按制仍需经过朝廷。下官的想法是,先将周文收监,同时上书陛下,将查实的罪证一并呈送。”“什么时候上书?”“今晚就拟折子,明日一早加急发出。”凌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闷的声音就像是敲在周知府心脏上。然后就听到了凌瑄冷淡的声音,“你那边该拟的那份折子,本王要过目。”周知府愣了一下:“殿下要看折子?”“怎么,不方便?”“不不,殿下过目自然是应当的。”周知府连忙道。凌瑄又看了他一眼。“周文背后的靠山,你知道吗?”周知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安王会问这个,也一直在等安王问。但是说的深,怕安王觉得他在攀咬;说的浅,又怕安王觉得他在隐瞒。“回殿下,臣略知一二。”周知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还算稳,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是鹭洲知府,周文是他手底下的县令,每年的考课评级都从他手里过,结果现在爆出这么大的案子,他就算没参与,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那就说说吧,”凌瑄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能让周文的胆子养的那么肥,无论他身后是多大的官凌瑄都不会意外。“回殿下,周文背后之人,姓崔,名元昌,是周文的女婿,如今官居吏部左侍郎,正三品。”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安王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周文的女婿是三品京官?”凌瑄放下茶盏,这怎么可能。周知府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抬手擦了擦:“是,崔元昌当年娶周文之女时,只是个穷举子,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周文资助的。后来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一路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再到如今的吏部左侍郎,前后不过二十年。”“二十年。”凌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从七品编修到三品侍郎,他升得倒是不慢。”再上一步可就是正二品的尚书位置了。“殿下说得是,”周知府连忙接话,“崔元昌此人,做官的手腕确实了得,但更多是因为崔氏,崔元昌早逝父亲是世家崔氏旁支的旁支,早年与寡母相依为命,后来中了进士,便有崔氏族人接触他了。再后来他升了左侍郎,更是如虎添翼,吏部尚书年事已高,衙门里的大小事务,十之七八都由他做主。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的吏部,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简绥蹙眉,世家,他对世家向来没什么好感。“周文的女婿坐到这个位置,”凌瑄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很。“难怪他在清平县敢这么无法无天,天高皇帝远的,他女婿在吏部一手遮天,地方上谁敢动他?”这话一出,周知府脸上的汗就更密了。他听得出安王话里的意思,周文在清平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鹭洲府的各级官员难道都瞎了?别人不敢动周文,那他作为知府呢?他的那考评里,有没有替周文遮掩过什么?周知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凌瑄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