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瑄抬眼看他,轻笑出声,“好。”简绥得了这一回应,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放下车帘,翻身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外头传来听风低低的回话声,随即马蹄声渐远,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车队前方。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凌瑄靠在车厢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简绥在的时候,车厢里总是热闹的,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叽叽喳喳的,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聒噪。现在他走了,车厢里忽然就空了下来,安静得有些过分。凌瑄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起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外头的日头果然大得很,即便官道两旁都是树,树荫浓密,那股热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凌瑄站在马车旁,深深吸了一口热气。他绕着马车走了几圈,步子很慢,手臂微微伸展着,活动着坐了半天有些僵硬的筋骨。这马车虽然平稳,不颠簸,可到底是坐着的,时间长了,腰背还是有些酸。他走了几圈,又转了转脖子,听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才觉得舒坦了些。车队很长,停下来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延伸到视线尽头。禁军士兵在周围巡逻警戒,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有的在伺候主子用膳,有的在喂马添水,忙而不乱,秩序井然。凌瑄走了几圈,觉得外面还是太热了,正要转身回马车上,目光不经意地往前方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在某处顿住了。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旁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圆脸少年,穿着一身锦袍,打扮得十分精神。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边。凌瑄看清那目光的瞬间,疑惑地挑了挑眉。那双大眼里,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那少年见他看过来,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将下巴微微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盯的就是你。凌瑄认出了他,是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凌沣。他和这个弟弟没什么交集。他在宫里深居简出,凌沣年纪小,两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面。偶尔远远地看到,凌沣多半是当他不存在的。可今日凌沣看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很明显敌意。凌瑄眉头微蹙,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凌沣,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凌瑄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转身踩上马凳,掀开车帘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福安跟着上了车,手里提着一壶冰,见凌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怎么了?”马车里的那壶冰化完了,福安刚刚跟着听风去拿一壶冰回来换。凌瑄摇了摇头,“没事。”他确定自己没得罪过凌沣。他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仇怨?不过,他也懒得去猜凌沣心里怎么想。马车旁,凌沣站在树荫下,目光一直盯着那辆青布马车,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面,他才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放了下来。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一直低着头的小太监,声音压低,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看清楚了?简绥是上了他那辆马车,一上午都没出来?”那小太监为难地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轻,才磕磕绊绊地回答:“回……回殿下,是……是的,奴才看到了。”小太监无比后悔把无意间看到的事情告诉了自家殿下,他也害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七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怕,可他只是一个下人而已。凌沣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扇柄被他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咬着牙,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辆青布马车,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恼怒。那个病秧子。凌沣的牙咬得更紧了。按以往,这个病秧子根本不可能跟着御驾出行。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异国公主生的病秧子,连上书斋都没资格去,整日缩在隐蘅殿里,跟个透明人似的。父皇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宫里上下谁把他当回事?可他来了。这肯定是简绥搞的鬼。凌沣想起那日在宫里撞见简绥,他不过是跑得急了些,被简绥一脚踹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磕青了。简绥当时还副笑嘻嘻的样子,明明是他踹的,却非说是他自己摔的。他气不过,回去跟母妃说了。母妃叹了口气,说:“你跟简绥置什么气?太后护着他,父皇也向着他,你去找他麻烦,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