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瑄才睁开眼,就见福安已经快步迎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警觉:“几位公公这是……”凌瑄坐在内室,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门口的对话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先是一个尖细的声音:“福安公公,您可真是的,上午去领份例,怎么冰也没领全就回来了?这大热的天,六殿下怎么受得住?”是管内务的张公公。福安显然愣住了,声音里带着困惑:“张公公,这……上午的时候,您那边的人说这个月的冰就那些……”话还没说完张公公就语气欢快地打断他,“哎呀,那定是底下人弄错了。”“这不,我一查册子,发现六殿下的冰还多出两盆的份例没领呢。这大热的天,可不敢耽误,赶紧给殿下送来了。”凌瑄在内室听着,眉头微微一动。多出两盆?隐蘅殿的冰,份例从来就只有那么一小盆,从没多过。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两盆来?接着外面又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还有其他物件落地的轻响。张公公的声音继续着:“还有这几匹夏绸,是今年的新料子,轻薄透气,正好给殿下裁几件夏衣。前些日子忙,竟给忘了,今日一并送来。”福安的声音更困惑了:“张公公,我们殿下的那份上个月不是已经……”“上个月发的是去年的陈料子,这是今年的新贡缎。”张公公又笑呵呵地打断他,“皇后娘娘体恤诸位殿下,特意多批了些。这不,先紧着六殿下这边送来。”凌瑄在屏风后面听着,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在这宫里住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内务府主动上门送东西的事。不克扣就不错了,今日怎么这般殷勤?张公公又絮叨了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福安公公,六殿下近日……身子可好?可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咱家回去就安排。”福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懵了,只能一迭声地应着:“殿下一切安好,劳张公公惦记。”“那就好,那就好。”张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天热,殿下千万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开口,可千万别客气。”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张公公便带着人告辞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福安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的表情:“殿下,您说这张公公今日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凌瑄没答话,只是抬眼看向外间。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几个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将东西往里搬。两盆冰搁在铜盆里,白气袅袅地冒着,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福安小声嘀咕:“殿下,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凌瑄的目光落在那两盆冰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有没有说什么?”福安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殿下身子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还说什么‘千万别客气’,以前可从没这么客气过。”凌瑄沉思片刻,没有说话。他知道内务府的做派。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暗地里克扣些东西,不是什么大事。冰少一些,料子旧一些,都是常事。那些管事的做惯了这些,谁也抓不到他们的小辫子。今日这般殷勤,必有缘故。可张公公什么都没说,只是催着福安把东西收下,又打探了几句他的身体。那打探也是拐弯抹角的。是谁在背后?凌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张扬的笑脸和那双明亮的的眼睛。他抿了抿唇,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可今日除了他来过,也没有别的特殊事情发生了。还是说内务府那边见简绥与他交好,怕他跟简绥说这些吗?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告状。“殿下?”福安在一旁等着他示下。凌瑄收回思绪,道:“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吧。”“是。”福安应了一声,指挥小太监将冰盆抬进内室。两盆冰搁在角落里,白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带着丝丝凉意,很快便将内室的闷热驱散了几分。凌瑄靠在枕上,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凉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凉快了些。----------------------------------------避暑2张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出隐蘅殿的院门,直到拐过那道宫墙,彻底看不见殿门了,他才放缓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颤颤地按上额头。汗是早就出了的,大太阳底下跑这一趟,不汗才怪。他稍稍回头,往隐蘅殿的方向瞥了一眼。殿门已经关上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和过去十几年没什么两样。可张公公看着那扇门,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