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货上了架。她把从广州进的成衣,匀了一半到新铺子:几件印花裙、几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还有那匹藏青涤卡,一匹一匹,在货架上排开。又从库房里,把三娘新裁的几件样子也挂了上去——南边的式样,加上自家的手工,摆在亮堂的新铺子里,格外精神。
第三天,新铺子开张。
没放鞭,没挂红,可一大早,西街口的人就瞧见,那间空了许久的门面,换了个新招牌——"秋实成衣"。窗明几净,货架上的衣裳鲜鲜亮亮,在晨光里晃人眼。
头一拨进来的,是赶早买菜的大娘。进来看了一圈,摸着料子问了价,啧啧道:"哟,这铺子,货倒比那边街的还鲜亮。"
"那边街也是咱家的。"林秋实说,"这儿是新开的,大娘你瞧瞧有没有合意的。"
大娘翻着料子,挑了半晌,扯了半尺蓝布,说要给孙子做双鞋面。临走还念叨:"你这闺女,生意做到西街口来了,往后买菜路过,还能捎带看看。"
一上午,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西街口的街坊,来看热闹的;有听说开了新铺子,专程来瞅新鲜货的;还有头一回在县城见南边成衣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舍不得走。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探头过来瞧了两回,跟林秋实搭话,说往后常来走动,两家铺子挨着,也好有个照应。
到了午后,刘大姐居然也寻过来了。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又开了间?"刘大姐一进门就笑,"你可真是,铺子一个接一个地开。我正好过来办事,顺道给你添点人气。"
"刘大姐,你这人缘,走到哪儿给我招呼到哪儿。"林秋实笑着给她倒水。
刘大姐摆摆手,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昨儿我娘家嫂子来县城,看了我那裙子,直夸好看,问我打哪儿买的。我今儿要带她来,你这新铺子,正好。"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刘大姐带着嫂子来了。嫂子一进门,眼睛就落在那排印花裙上,试了这件试那件,最后挑了一件,爱不释手。刘大姐又帮衬着,让她顺道扯了半匹确良,说要给家里孩子做两件衣裳。
送走这俩客人,林秋实看着账本上的进项,心里踏实了。
到了傍晚,父亲来看了一趟。他绕着铺子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料子又摸了一遍,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把屋里那盏擦得不亮堂的灯,又擦了擦。
"爹,你觉着咋样?"林秋实问。
"好。"父亲说,顿了一下,"你这一路,走得稳。"
夜里,林秋实回到作坊,把两间铺子一天的账拢了拢。老铺子那边,三娘说也有进账,新铺子头一天,就开了张。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两间铺子货走得太快,从广州进的这批,眼瞅着就见底了。印花裙卖得最快,几件衬衫也销得差不多,料子虽还剩着,可架不住客人一回回地来问。再这么卖下去,用不了十天半月,货架就得空。
得再进第二批货了。
她趴在桌上,望着那本账,出神。南边的货,确实好卖,可光靠进别人的货,利薄,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广州那家厂子,一天出三四百件,成本压得低,料子又是自家布的,里外里,利厚得吓人。要是……要是能像广州那家厂子一样,自己产,那利,就厚实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又转,像一粒种子,悄悄扎了根。
父亲推门进来,见她趴着出神,问:"咋了?"
"没事。"林秋实直起身,笑了,"爹,我琢磨着,等这批货销得差不多,我兴许得再去一趟广州。"
"再去?"父亲一愣,"还进货?"
"进,也得去。"林秋实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轻轻的,"这回,我想多看几眼——不光看货,还想看看,人家那厂子,是咋开的。"
父亲没再问,只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又替她倒了碗热水,搁在手边,才转身出去。
林秋实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水,心里暖烘烘的。她把这半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摆摊,到开铺,到南下,到第二间门面,再到心里那个正悄悄冒头的念头。路是一步步走的,可她信,走着走着,就能走到自己想去的那个地方去。
窗外虫声唧唧,作坊里的缝纫机声早歇了。她吹了灯,也睡了。梦里,她仿佛又站在广州那条花街上,人声鼎沸,满街的新式衣裳,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