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摊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她的校服,是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料子实在,做工也细。可南边这批货,是厂里成批成批压出来的,成本低,出货快,价却能跟她手工的货平起平坐。
她要是再不往前挪一步,迟早要被这样的货,把生意挤没了。
这条街越往里,越是热闹。有推着板车送货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路的,还有不少跟她一样,背着包,拿着小本子,挨家挨户记行情的——一看就是外地来做买卖的。
她混在这些人中间,反倒不显眼了。
有一个年轻媳妇,跟她搭话,问她从哪来。听说她是从北边一个小县城来的,那媳妇笑了:"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跑,怎么知道这世道有多大。"
那媳妇点点头:"是这理。我头回来也害怕,跑了几趟就熟了。你要是想找便宜货,别尽在街上转——街后头那几条巷子,才是拿货的地方。街上卖的,多半是从那儿倒出来的。"
林秋实记在心里,道了谢。
逛到傍晚,她在一个拐角,碰见一个老汉,守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挂满了各色的布料。
林秋实眼前一亮,凑过去,摸着一匹藏青的涤卡:"大爷,这料子怎么卖?"
"你要多少?"
"先问价。"
"整匹的,一米三块。你要得多,我给你按三块一,再饶你点。"
林秋实心里一盘算——这价比她赊老刘的还便宜。
她在云水,赊老刘的涤卡,按出厂价,还要搭上人情。可这南边的料子,花色更多,价钱还更低,要多少有多少。
要是能从这里进料,自家作坊的料子钱,能省下一大截;要是能照着南边的样子,自己做成衣,那挣的,可就不只是料子钱那一头了。
她想着想着,蹲下身,把那匹料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心里越发笃定。
她抬头,看着老汉:"大爷,你这料子,能有多少?"
"你要多少有多少。"老汉说,"我儿子就在南边的厂里,啥料子都有。你要是真想要,明儿带你去看。"
林秋实笑了:"好,那我明儿也来。"
她没急着买,也没急着定。可这一天逛下来,她心里那本账,已经记了满满几页——哪家的料子好,哪家的价实在,哪家的货能拿,哪条路能走到厂里,她心里,都有了谱。
天擦黑的时候,她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间临街的屋子,隔成几间,木板床,一床薄被,一晚五毛钱。
隔壁住着个山东来的汉子,也在街上跑货。两人在门口碰见,他问她:"妹子,头回来吧?"林秋实点头。汉子便笑:"头回来别慌,街上那些货,有一半是样子货,别贪便宜。你找那种门脸旧的、货摆得实诚的,那些才是老摊子。"
那汉子说了几句,便进屋歇了。林秋实也不嫌这屋子简陋,放下包袱,洗了把脸,又掏出小本子,就着昏黄的灯泡,把今天记下的行情,一条一条重新誊写清楚。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望着窗外那条还亮着灯的街。
这条街,白天是货的海洋,到了晚上,灯火也亮着,还能听到隐隐的吆喝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南边的门道,比她想的深,也比她想的宽。
可她不怕。她在县城,从一匹布、一台缝纫机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到了这花团锦簇的广州,她也照样能,一点点摸清它的门道。
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声响。
黑夜里,她睁着眼,把明天的路又捋了一遍:一早,先去找那卖裤子的小伙子,看厂里的货;再去街后头的巷子,看看拿货的门道;顺便,再问问那卖布的老汉,料子的事。
她心里清楚,这趟来,不是来看个热闹就走的。她要的,是把南边的门道,摸个清楚,带回去。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明天,她要去看看那些做衣裳的厂子。
她要在广州,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条路。
她还说不清那是一条什么路,可她隐隐觉得,这条街,只是南边世界的一个角。在这条街的深处,在那些厂房的里头,还藏着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要一天一天,把它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