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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活儿(第1页)

离交期还有五天,作坊里反倒安静下来了。

三百件校服,早就做完码在案板上,一件叠一件,整整齐齐,像一摞摞深蓝的砖。林秋实没让提前送去——衣裳这东西,得掐着日子交货,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妥帖。她把每一件又翻了一遍,查针脚、查领口、查扣子,有半点不齐整的,当场拆了重来。

父亲看她这样,劝:"都验过三遍了,还能差到哪去?"

"衣裳不怕验,怕的是我自己心里没底。"林秋实说,"送出去的东西,得让孩子穿上能挺直腰板。"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又去把码好的衣裳,一件件摆得更齐了些。

到日子那天,天刚擦亮,方志强就把车开到了作坊门口。

三百件校服,装了两大麻袋,又拿塑料布蒙上,怕路上落了灰。林秋实坐在车斗里,守着那两麻袋货,一路颠到县一中。

校门口,沈老师已经等着了。

"来了?"沈老师迎上来,见她从车斗里下来,先打量她一眼,"这一路,没颠着吧?"

"货比人金贵。"林秋实拍拍麻袋,"一件都没乱。"

沈老师带他们进了库房,当面一件件点。点完数,又抽了几件出来,翻里子,看针脚,摸了摸料子,末了点点头:"是这个活儿,一点没缩水。"

他这么一说,林秋实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

那当口,正赶上初一的学生下课,呼啦啦涌过来一群半大孩子,蓝的白的衣裳,挤作一团。有个老师喊了一嗓子,让他们排好队,挨个儿来量尺寸。林秋实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个小姑娘跑到她跟前,仰起脸问她:"同志,咱学校的新校服,是不是你做的?"

林秋实蹲下来:"是啊。你喜欢不?"

"喜欢。"小姑娘使劲点头,"那料子,摸着可软和了。我爸说,要比县城百货商店里的还强。"

林秋实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念书,等穿上新校服,更精神。"

小姑娘咧嘴一笑,跑回队伍里去了。

正说着,总务处的老赵也来了。他这回脸上没带多少难色,反而围着那两麻袋校服转了两圈,抽出一件摸了摸,又放回去,说了句:"料子倒是实在。"

沈老师笑着打圆场:"老赵,货你也验过了,尾款是不是该结了?"

老赵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一千二百六,一分不少。签字。"

林秋实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落地。

她当着老赵的面,把合同和收据都点了清楚,签了字,按了手印。老赵收了单子,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下回再有这样的活儿,还找你。"

林秋实一愣,随即笑了:"成。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回去的路上,方志强开着车,扭头问她:"那一千二百六,到手了?"

"到手了。"林秋实拍了拍兜里的信封,"这一单,算是圆满了。"

"三百件,一件五块二,刨去料子钱、工钱、你爹跑腿的钱……"方志强掰着指头算,"剩多少?"

"别算了。"林秋实说,"算多了,心里就舍不得花了。"

方志强哈哈大笑:"你这人,挣钱的时候恨不得把一分掰成两半花,花钱的时候倒是痛快。"

林秋实没接话,望着车外掠过的田野,心里翻着一本账。

三百件校服,合同价一千五百六,定金三百早收了,今天这一千二百六,是最后一笔。刨去赊老刘的料子钱、这几天的工钱和伙食,净落下来,差不多九百块。

九百块,加上账上原来剩的散钱,凑一凑,正好够一千五。

方志强那个表哥,姓周,叫周大柱,四十来岁,常年在临江跑运输,南下的线也熟。林秋实托方志强带话问过,周大柱一口应承下来——"顺路的事,捎个人还不容易?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我还求之不得。"连车费都没肯要,说等回来再算。

这一千五,就是她南下的本钱。

她早就打算好了。货一交,账一结,她就去广州。

当天晚上,作坊里破天荒摆了桌饭。

三娘下厨,蒸了一碗肉,炒了两个菜,又烫了一壶酒。父亲把酒给方志强满上,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碗来,半天没说话,末了才说:"这一单,成了。闺女,爹敬你。"

林秋实端着碗,眼眶有点热:"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料是你管的,工是三娘带的,车是志强跑的。这碗酒,该咱一家人一起喝。"

方志强咧嘴一笑:"我可不算一家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有功。"三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这一路,辛苦你了。"

饭吃到一半,林秋实把话挑明了:"我打算,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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