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林秋实说,"刘叔,这回,料子得给我备足。涤卡,里子棉,按出厂价,赊账的活儿,你干不干?"
老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爹当年,就这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翻开账本,"赊!我这仓库里的料,你敞开了提。月底结账,一分不能少。"
"成。"林秋实也笑,"刘叔,这情分,我记下了。"她顿了顿,"等我这三百件做出来,往后,料子还从你这儿进。"
老刘摆摆手:"那还用说?你挣了钱,我老刘也跟着沾光。"
"一分不少。"
料子当天下午就拉回了作坊。一车涤卡,一车棉里子,码得跟小山似的。林秋实蹲在车边,拈起一匹涤卡,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正,密度足,摸着扎实。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一块。
账上那八百,加上定金三百,全变成了料子,堆在仓库里。
三娘看着那堆料,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秋实,这回,可真把家底都押上了。"
"押上了。"林秋实说,"押得值。"
秋雨在一边,抱着两卷料子,忽然小声问:"姐,这三百件,能挣多少?"
"挣多少,得看咱做得多利索。"林秋实说,"做好了,这一单,就能让咱作坊,在县城站住脚。"
秋雨点点头,把那两卷料子,抱得更紧了。
当晚,作坊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把全家叫到一起,排了工:父亲管料,三娘管工,秋雨帮着锁边钉扣,她自己裁剪、盯版。三台缝纫机,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又托方志强捎话给省城的陈叔,问能不能再赊两台机器——三百件的量,光靠这三台,怕是要误工期。
她心里其实早就算过一遍账:一件校服,裁剪半个钟头,缝纫俩钟头,锁边钉扣半个钟头,拢共仨钟头。三台机器两班倒,一天出十二件,三百件,得二十五天。开学前十天交货,正好卡着线。要是能再添两台机器,二十天就能赶出来,还富余几天,出点岔子也兜得住。
方志强临走,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秋实,这三百件做完,你打算干啥?"
林秋实愣了一下。
这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回。三百件做完,作坊在县城,就算是真真正正立住脚了。可立住脚,不是尽头。省城那边,张老板的百货楼,还等着要货;三娘说过,南边的广州,料子便宜得吓人,衣裳成车成车地往外走……
"做完这单。"她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慢慢地说,"我想去趟南边。"
"南边?"方志强问,"多远?"
"远。"林秋实说,"可再远,也得去一趟。"
三娘在门口听见,探出头来:"南边?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也罢,你主意大,想去,就去。"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摞料子往案板上码,码得板板正正。他信她。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日头刚升起来,明晃晃的,照着那一院子新卸的料子,照着她身后那座小作坊,也照着这条刚在她脚下铺开的路。
这条路,她从摆摊走到开店,从开店走到办作坊。三年前,她还是那个被顶了名额、被全村人看着笑话的乡下丫头。如今,三百件的单子在手,账上却一文不剩,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她记得重生回来的那天早上,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椽子,跟自己说:这辈子,不争那个名额了。要争,就争一口气,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如今,这条路,算是踩实了。
下一步,只会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