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开。"她定了定神,"我去税务局代开。税款,该交多少交多少。"
"代开……"老赵拖长了音,"代开的票,跟国营的正规票,可不一样。再说,出了质量问题,你一个个体户,跑了咋办?找谁?国营的,出了事,有厂子兜着。"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林秋实还没接话,父亲忽然开了口。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样衣翻过来,亮出里子,又指了指领口的针脚:"老校长,你看看这活儿。里子,我闺女也做的是双线。扣子,一颗颗钉死的。衣裳做了,穿在孩子身上,是有良心的买卖。我闺女要是不认这账,我林大川,认。"
屋里静了一下。
"咱把话,写进合同里。"林秋实接过话,"数量、料子、工期、价钱,白纸黑字。质量不行,分文不取。这样,老赵同志,你总该放心了?"
老赵还想说什么,沈老师忽然开了口:"老校长,我说句公道话。国营那件,三块,机器做的,是便宜。可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衣裳不结实,三天两头坏,家长得找学校。咱这料子,这针脚,穿得住。三百件,差这六百来块钱?"
校长沉默了很久。两件衣裳并排躺在桌上,像两杆秤——一头是便宜,一头是实在。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十件。先做十件样衣,让初一的孩子,试穿半个月。半个月后,要是衣裳没毛病,孩子穿着也精神,这三百件,就定你们家的。要是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国营的同志,也有意见,咱再商量。"
"行。"林秋实立刻应下,"半个月后,我拿十件样衣来。料子、工,我一样都不糊弄。"
国营那人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十件,你做得出来。三百件,你一个作坊,赶得出来吗?别到时候,合同签了,你交不了货。"
"赶得出来赶不出来,我应了的活,就一定会做完。"林秋实说,"这位同志,你放心,我这作坊,还没接过完不成的活。"
从会议室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沈老师送他们到校门口,压低了声音:"老赵那人,是国营厂老厂长的亲戚,话难听,可校长是明理的。你回去,好好把这十件做出来,比啥都强。"
"沈老师,你放心。"林秋实说,"这十件,我当三百件来做。"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他才忽然开口:"十件样衣,料子钱,得先垫。账上,够不?"
"够。"林秋实说,"省着点,够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账上那八百块,料子一垫,作坊就见了底。这十件样衣,是登天的梯子,也是烧钱的火。
回到家,三娘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劈头就问:"咋样?"
"十件样衣,半个月。"林秋实说。
三娘一听,眉头就拧起来:"才十件?那三百件呢?"
"半个月后,试穿没问题,三百件就是咱的了。"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在扒拉账:八百块的底,先垫十件料子钱,再进三百件的料,还得赊老刘的账……她没敢往下算,怕算出来,先把自己吓着。
秋雨端着两碗热汤,从灶房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信你。"
林秋实接过汤,暖了暖手,心里的火,又旺了一点。
可她不怕。她怕的,是国营那人临走那句话,一直在她耳朵边打转——
"三百件,你赶得出来吗?"
是啊,三百件。要是试穿过了,三百件的单子真落下来,凭作坊里那三台缝纫机,她、三娘、秋雨、父亲,两班倒,半个月,真能赶出来吗?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台还没熄火的电动缝纫机,心里那点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
要么,就得再进机器,再请人;要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南边,正蓝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