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在县城东头,灰砖大门,门口一块木牌,漆都掉了半边。门卫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师傅,听她报了父亲的名号,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放她进去。仓库在后院,一排红砖大瓦房,门口码着成捆的布匹,用油布苫着。
管仓库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五十来岁,秃了半个脑门,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听说是林大川的闺女,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大川家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呢,咋不自己来?"
"爹在铺子里照应。"林秋实说,"刘叔,我爹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校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老刘听完,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好半天,才开口:"涤卡?那可是紧俏料子。厂里的货,都是有数的,国营百货那边,还排着队等呢。"
林秋实心里一紧:"刘叔,一点儿都匀不出来?"
"匀……倒也不是不能匀。"老刘把烟掐了,压低声音,"你要按出厂价提,那得走厂里的批条。批条得厂长签字,我老刘就是个看仓库的,批不了这个条。"
"那,按啥价提?"
老刘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不加价,不掺假,出厂价给你。可这账,不能走厂里,得走我这儿。"他顿了顿,又抬起头,"你爹当年,跟我一个车间,共过事,我信他。这料子,我赊给你,月底结账。可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黄了,我老刘这仓库保管员的帽子,也得跟着摘。"
林秋实心里一热,又有些发酸。她咬了咬牙:"刘叔放心。我要是没这个把握,不敢来开这个口。这三百件校服,我做定了。"
"成。"老刘笑了,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明儿一早,你来提料。涤卡、里子棉,我给你按足量备好。你爹当年是个实诚人,他闺女,差不了。"
从棉纺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刚亮,昏黄黄的,拉出老长的影子。林秋实揣着老刘写的那张料单,心里却越来越沉。
不是为料子。料子有着落了,可她的心,总被沈老师那句话勾着——
"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
国营百货那边,既然能派人去学校说话,就说明这单子,还没到手。他们有钱,有路子,有人替他们说话。她呢?她只有一双手,一台缝纫机,一颗想把这作坊立起来的心。
她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看棉纺厂的方向,又看了看一中那边隐约的灯火。
这条道,她既然踏进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回到铺子,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没睡,坐在灯下,正把一摞布票、票据一样一样地捋。见她进门,抬起眼:"咋样?"
"料子有着落了。"林秋实说,"明儿一早去提。"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问。可她看见,他捋票据的手,明显松快了几分。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也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我就怕那老刘,也学着国营那帮人,拿乔。"
"刘叔是实在人。"林秋实说。
她正要把今天的事说一遍,方志强忽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秋实,我方才路过一中,看见国营百货的人,提着一包东西,往学校里去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
"包啥东西,看不清。"方志强说,"不过,他们走的时候,跟门卫说话那架势,像是……送样品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票据,看着她。三娘也看着她。林秋实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赶得巧。"她忽然笑了一下,"样品,他们送,咱也送。明儿一早,我倒要去看看,这公家的活,到底谁能做下来。"
父亲没说话,半晌,把那摞票据收进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儿,爹跟你一块儿去。"
林秋实一愣:"爹,你……"
"公家的活,也得有人干出个样儿来。"父亲说,"我闺女做的衣裳,让他们睁眼好好看看。"
林秋实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三娘在里屋,抹了把眼睛,又假装在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