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咱喊回来的。"林秋实说,"是衣裳自己回来的。衣裳好不好,穿的人心里有杆秤。"
可国营店那边,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这天傍晚,方志强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林掌柜,外头有人在传,说咱家的衣裳,用的是黑心棉,拆开里子,都是烂棉花。"
三娘一听,火就上来了:"放他娘的屁!咱家料子都是省城棉纺厂进的好料,哪来的黑心棉?这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编排咱?"
"谁编排的,一时查不出来。"方志强说,"可这话要是传开了,比压价还伤人。"
林秋实没说话,从案板底下翻出一件自己做的棉袄,拆开一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志强,"她说,"明天,把这件棉袄,挂在门口。"
"挂它干啥?"
"给人看。"林秋实说,"光嘴上说没用。咱把心掏出来,让人家自己瞅。"
第二天一早,秋实成衣铺子门口,挂了一件拆开角的棉袄。
里头的棉花,白生生的,蓬松松的,用手一按,弹回来,一点黑星子都没有。旁边还搁着两块料子:一块是省城棉纺厂的涤卡,一块是灯芯绒,都贴着进货单。
三娘站在门口,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中气十足地喊:"都来看都来看!咱家的棉袄拆开给你看!料子进货单在这,棉纺厂的章都盖着呢!谁要是不信,回家拿刀把家里那件也拆了比比,看谁的棉花白!"
这话,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敞亮。
还真有人回家拆了。拆完又悄悄塞回去,回头跟街坊说:"人家秋实家,真是好棉花。我那件是压得紧的碎棉,一比就知道了。"
黑心棉的谣言,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国营店那边,压价的招牌挂了半个月,到底也绷不住了。压价压得再狠,也压不出"包改包修"的口碑来。反倒是有好些在国营店买了衣裳的人,回头找秋实改这改那,改着改着,都成了她的主顾。
三娘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林秋实听,林秋实却没那么轻松。
"国营店压价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仗好打。"她坐在灯下,针线不停,"我担心的,是暗地里的。"
"暗地里?"
"衣裳这东西,卖的是手艺,也是名声。"林秋实说,"咱名声越响,眼红的人就越多。今天能编排咱用黑心棉,明天就能编排别的。咱得把底子打牢了,才不怕人泼脏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穿一身蓝布衫,进门就笑:"林掌柜在吗?我是县供销社的,姓方。"
林秋实放下针线,迎上去:"方同志,稀客。快请坐。"
方同志坐下,也不绕弯子:"我今儿来,是受人所托。县里下个月办秋季物资交流会,要在各乡镇设摊位,让个体户也参加。上头点名让秋实成衣去,展位上摆咱的成衣。"
林秋实一愣:"秋实成衣?"
"可不是。"方同志笑着说,"国营店压了你半个月价,上头也看在眼里。衣裳做得实不实,群众心里有数。这回物资交流会,县里特意给个体户开了口子——让老百姓看看,不光国营能卖货,咱个体户也能做出好东西来。"
三娘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这真是咱的机会!"
林秋实却没急着应。她心里那盘棋又转开了:
物资交流会,不光是卖货的场子,也是扬名的场子。要能在展会上站住脚,往后县里的单位订单、学校的校服,说不定都能找上门来。可要真想做大,光靠一间铺子,不够。
"方同志,"她问,"交流会上,摊位是免费的?"
"免费的。"方同志说,"县里出政策,鼓励个体户参加。你出人出货,把摊子支起来就成。"
"那行。"林秋实点点头,"这趟,我去。"
送走方同志,三娘高兴得直转圈:"咱这是要上大台面了!"
林秋实笑着摇摇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
她想起前两天三娘念叨过一句:"我听南边跑货的人说,广州那边,成衣款式多得跟山一样,料子也比咱这便宜,一匹布能差出一块多钱。要是能去趟南边,进一批好料子回来……"
林秋实当时没接话,可这话她记在了心里。眼下作坊刚立起来,机器刚转起来,账上的钱还不够进一趟南边的货。可她隐隐觉得,国营店压价,压出来的不只是危机,还有一条路——一条往南走的路。
夜深了。
铺子打烊,林秋实吹了灯,却没急着睡。她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翻账本,一笔一笔算着往南进货的本钱。账上的钱还差得远,可她心里不慌。衣裳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只要手里的针不停,只要做出来的衣裳件件对得起人,往后的路就不会窄。
她放下账本,抬眼望着窗外月色。县城那头,国营店的灯还亮着。可她知道,这仗,她已经在心里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一针一线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