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王桂兰忽然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也不哭了,也不骂了,只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是造的什么孽……"
林秋实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娘了。娘这个人,骂人的时候,是张牙舞爪的;可一旦蔫下来,像这样蜷着,那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上辈子,她见过娘这样一次——那是爹病重那年,娘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把头埋进胳膊里,闷声不响地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娘就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下地干活,照常骂骂咧咧。
可那天晚上,她听见娘在灶间,压着嗓子,哭了一夜。
她那时候小,不懂。
如今她懂了——娘不是铁打的,娘也是被日子,一点一点,熬成这样的。
"娘,"她在母亲身边蹲下,"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桂兰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爹厂里,说放长假,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工。这个月,就发了二十块生活费。你弟……你弟又相看了一门亲,人家张口就要一百二十块彩礼,还不算三大件。娘是真的,没辙了。"
林秋实听着,心里,又酸又涩。
她从前恨娘,恨她重男轻女,恨她把自己当筹码。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娘这一辈子,也被那个"重男轻女"的枷锁,捆得死死的——在她娘心里,儿子是养老的靠山,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她不是不爱秋雨,她是打心眼里,不觉得一个丫头,值得花钱。
"娘,"林秋实说,"彩礼的事,我去跟你弟说。秋雨的书,我供。你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别急,厂里要是真回不去,就来县城,我给他找个营生。"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你说啥?"
"我说,"林秋实看着她,"你是我娘,我爹是我爹,秋雨是我妹。咱这一家子,我既然立起来了,就不会看着你们,过不下去。"
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夜,王桂兰没走。
她留在县城,在铺子后头,跟秋雨挤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桂兰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秋雨背着书包出门,忽然喊了一声:"秋雨!"
秋雨站住,回过头,怯怯地看着她。
王桂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好好念书。"
就这三个字。
秋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着去上学了。
王桂兰站在那儿,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林秋实也站在门口,看着秋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消失在巷口。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县城的老街,照得明晃晃的。街面上,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滋滋地响。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林秋实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娘说的那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又想起娘昨天说爹厂里的事时,那副慌乱的样子——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人前露过怯。
可昨天,她露了。
林秋实心里,隐隐觉得,娘身上,像是还压着别的什么事。可娘不说,她也不好逼问。
她只希望,等娘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能接得住。
这天傍晚,方志强来铺子送货,顺口提了一句:"林掌柜,我今天路过你老家那乡,听人说,你爹厂里,不是放长假,是快关门了,欠着工人俩月的工资呢。"
林秋实手里的针,一下子停住了。
她没抬头,只问:"还听说啥了?"
"还听说,"方志强顿了顿,"你弟那门亲事,女方家里,好像也变了卦……"
林秋实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根针,又稳稳地扎进布里去。
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