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把信收好,站在邮局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那盘棋,到这一刻,彻底落定了——开春办作坊,机器进起来,人手招起来,往后"秋实成衣"这四个字,就不再只是一间铺子的招牌,而是能出几百件衣裳的一个厂子的招牌。
天,真的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可她知道,春天不远了。
这一年的冬天,跟往年不一样。县城的街面上,个体户的摊子,一天比一天多;国营厂子里的工人,下了班,也学着在门口支个小摊,卖点自家做的东西。从前这些,都是"投机倒把",是要被撵的;如今,县里明文支持,说这是"必要补充"。
林秋实把这些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不是一阵风,而是一扇门——门开了,有人还站在门口张望,有人已经迈了进去。她要做的,就是那个先把脚伸进门里的人。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
林秋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看着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这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不要那个被人让出来、被人施舍的名额。
她要凭自己的手,挣出一样东西来。
如今,她挣出来了。
一年前,她是被顶了名额、无路可走的弃儿。
如今,她是县城小有名气的个体户,是县委点了名的典型,是三个孩子的靠山,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她想起老周那句"风来了,你打算往哪儿飞"。
风,真的来了。
这一年,她站在风口上,硬生生把一间小门脸,做成了县城的一块招牌。可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风能把她吹起来,也能把她掀翻——她要做的,是趁风起的时候,把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根扎稳了,风再大,也吹不倒她。
风,真的来了。
她望着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直亮到天边看不见的地方。她知道,在那灯火尽头,有更大的地方——有省城的批发市场,有成衣的生意,有她还没走完的路。
"不争名额,只争天下。"她低声念了一句。
念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句话,她上辈子说不出来,也不敢想。上辈子,她争过那个名额,争输了,一辈子都在那口气里打转;她也争过,可争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东西——争一口饭,争一□□气,争得窝窝囊囊,到死也没争出个名堂。
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她不跟人争那张纸,不跟人争那个虚名。她要争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一块招牌,是一间铺子,是一个作坊,是往后的天下。
这条路,她才走了第一步。
可她心里,已经看得见前头的样子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那块招牌,又擦了一遍。
擦得很亮。
她转身,推开铺子的门。屋里暖融融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菜,灯下,三娘、秋生、何嫂子,还有刚放学回来的秋雨,都等着她吃饭。
"回来啦?"三娘问。
"回来了。"林秋实说,"开饭。"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阵冷风,挡在了外头。屋里,是暖的;往后的路,也是亮的。
——第一卷《破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