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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2页)

王桂兰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瞧我,高兴还来不及,哭啥。"

林秋实没说话,只给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王桂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把话头捡起来:"秋实,你跟娘说实话,这铺子,一年能挣多少?"

"娘,"林秋实放下筷子,"挣多少是铺子里的事。您放心,我供得起秋雨念书,也开得起秋生的工钱。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娘不是那个意思。"王桂兰急了,"娘就是想……就是想,你也该给自己攒点嫁——"她说到一半,猛地打住,像是想起什么,讪讪地改了口,"娘是想说,你也该给自己留点体己钱。姑娘家,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这话,从她娘嘴里说出来,林秋实是真没想到。

上辈子,她娘只会说"闺女是赔钱货""早点嫁了省心"。如今,竟说出"姑娘家手里有钱腰杆才硬"这样的话来。

"娘,"林秋实说,"我心里有数。"

王桂兰点点头,又低下头扒饭,眼眶却红红的。秋雨秋生在一旁,看着娘俩说话,谁也没敢插嘴,只闷头吃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王桂兰没急着睡,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县城街上零星的灯火。

林秋实端了碗热水,在她旁边坐下。

"秋实,"王桂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娘以前,对不住你。"

林秋实没应声。

"那时候,你考上学,娘心里,是高兴的。"王桂兰的声音有点抖,"可你爹那人,你也知道,胆子小,一辈子没拿过主意。钱有福许他进厂,他就点了头。娘拦过,可娘……娘一个妇道人家,能咋办?"

"娘,"林秋实终于开口,"那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王桂兰转过头看她,"娘知道,没过去。你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娘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和的——娘就是想来亲眼看看,看看我的秋实,如今过得咋样。"

"我过得挺好的。"林秋实说,"娘,您看我这铺子,您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王桂兰连说了两个放心,声音却哑了,"秋实啊,娘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你。可娘心里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咋能不疼你?"

林秋实端着那碗水,水汽蒙了眼睛。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秋实,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娘不是天生就不待见闺女。娘小时候,我娘家那边,也是重男轻女——我爹娘把好东西都给了我哥,我连块布头都轮不上。嫁到老林家,你奶奶也是这么个数落我的:生个赔钱货,白养。"

林秋实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娘那时候年轻,不懂,就觉着,世道就是这样——闺女不值钱,儿子才值钱。"王桂兰的声音发颤,"后来你考上学,娘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娘嘴上说不出。娘怕呀,怕你念出书来,更显得娘这个当娘的没本事。娘……娘就把那点怕,全撒在你身上了。"

"娘,"林秋实终于开口,声音也哑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王桂兰摇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娘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娘不求你原谅娘,娘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疼的孩子,是娘当年,不会疼人。"

林秋实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个结,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王桂兰在县城,住了五天。白天她也没闲着,一早把铺子门口的地扫得干干净净,中午给工人做饭,晚上帮着把成衣一件一件叠齐、码进包袱里。三娘拦她,她摆摆手:"啥客不客的,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

秋雨偷偷跟姐姐说:"姐,你看咱娘,这会儿倒像个当娘的样子了。"林秋实没应声,眼里却有了笑意。

第五天傍晚,王桂兰说要回去。林秋实要给她拿钱,她死活不要:"娘不缺钱,你攒着,往后铺子还要用大钱的地方。"林秋实没再劝,只把两只肥鸡又塞回她包袱里,王桂兰拗不过,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秋实啊,你给咱老林家争了气了。往后谁再敢说俺老林家的闺女是赔钱货,娘第一个不答应。"

林秋实送她到县汽车站。班车开动前,王桂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喊:"秋实!好好的!过年,回家吃饭!"

车开远了,尘土落下来。林秋实站在原地,看着班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她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月光下,"秋实成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块招牌,往后担着的,是整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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