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记性倒好,学了一遍就记住了大半,只是手上没准头,量尺寸的时候,把尺子拿反了,逗得三娘直乐。
那天晚上,铺子里难得热闹。
三娘炒了几个菜,又加了一碟咸菜炒肉。秋雨叽叽喳喳,说起村里的新鲜事;秋生闷头扒饭,偶尔抬眼看一眼姐姐,又赶紧低下头。
林秋实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上辈子,她家是一盘散沙——娘偏心,爹窝囊,弟弟不懂事,妹妹护不住。
这辈子,她一个人,硬是把这盘散沙,慢慢攥成了一团。
"秋生,"她放下碗,说,"明儿起,你跟着我学裁料。先学认布,再学量尺寸。铺子里的活儿,多得很,你手脚勤快点。"
秋生忙不迭点头:"哎,哎!"
"秋雨,"她又看向妹妹,"你只管念书。学费、书本费,姐都给你安排。念完了,要是有余力,就来铺子里帮忙。姐不指望你挣钱,姐指望你,把这书,念出个名堂来。"
秋雨重重点头:"姐,你放心!"
饭后,秋雨先去里间睡了。秋生却坐着没动,闷头搓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
"姐,那个……名额的事,我都听说了。"
林秋实手里的活儿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爹。"秋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爹回家那天,在灶膛前坐了一宿,跟娘说了半宿的话。我偷听着,才知道——你当年,是被钱家顶了名额,才没念成书的。爹说,他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林秋实没说话,继续低头收拾碗筷。碗是粗瓷的,磕了一角,碰在桌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姐,"秋生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念书不如你。你当年是全公社头一名,老师都说你能考上大学。可我……我连高中都没念完。如今你把我接到县城来,我不图别的,就想帮你把这铺子撑起来。你受的委屈,我们当弟弟妹妹的,拿命也补不上——"
"谁要你拿命补?"林秋实打断他,声音却软下来,"你好好跟着我学手艺,把日子过起来,就是最好的补法。"
秋生愣了愣,重重地"嗯"了一声。
林秋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上辈子只晓得使性子、遇事就躲的弟弟,到底也长大了。
夜里,人都散了。
林秋实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墙上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看了很久。
一年前,她一个人,揣着三十七块钱,进县城的时候,身后没有一个亲人。
如今,爹来过了,妹妹来了,弟弟也来了。
这块招牌,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它担着的,是这个家往后的日子。
月光照在招牌上,木牌上的字,是她请县文化馆的老先生写的,"秋实成衣"四个字,笔笔带劲。她想起挂牌那天,还是个下着细雨的春夜,自己踩着梯子,把这块木牌挂上去,风一吹,木牌晃了晃,差点砸着她的头。那时候,县城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如今,隔着两条街,都有人叫得出"秋实成衣"的名号。
她的目光从招牌上移开,落在远处县城的灯火上。星星点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
林秋实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年前她跟自己说过的话,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不要那个被人让出来、被人施舍的名额,她要凭自己的手,挣出一样东西来。如今这东西,就挂在她头顶上,被月光照着,被这个家看着。
风来了,招牌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招牌,低声说了一句:
"都在。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