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天还没亮透,县中街那头就传出一阵零星的炮仗声。
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像谁家办喜事没舍得买足火炮,又像过年没过够,这会儿补上几声。
街坊们披着棉袄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三间新漆过的铺面,门楣上搭着红布,鞭炮的碎屑落了一地,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谁家开业?"
"还有谁,就那个……老林家被顶了名额的姑娘。"
"哟,真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执照都办下来了,听说是县里第一号个体户执照。"
"那可了不得。"
闲话像春风一样在街面上滚了一圈,人也就跟着围了过来。
林秋实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还没点完的火捻子,看着围过来的街坊,心里头那口气,总算咽下去了一半。
她是昨儿后半晌才从村里赶回来的。母亲那头,妹妹念书的事算是说定了,父亲那里,她留了钱,没再多问。天擦黑进的县城,三娘已经把铺子里外收拾得亮亮堂堂,连门楣都拿水擦了三遍。
"就等你回来点炮了。"三娘当时这么说。
她没请人来看热闹,炮也是自己买的,买了两挂,是翻着黄历挑的日子——正月廿二,宜开张。
炮放完,她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上拿起那块包着红纸的牌子,掂了掂,迈出门槛,踩着凳子踮起脚,把它挂上门楣。
牌子上四个字,是她昨晚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秋实成衣。
"秋实成衣。"三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没放下的针线,仰头看了看那牌子,念了一遍,笑了,"你这丫头,真拿自己的名儿当招牌了。"
"嗯。"林秋实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就要用我的名。"
"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我什么?"她扭头看三娘,眼睛亮亮的,"我叫林秋实,我开我的铺子,天经地义。"
三娘没说话,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肩膀上一点红纸屑拿掉,声音放软了些:"……行,就冲你这股劲儿,三娘跟你干到底。"
林秋实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去理柜台上的布。
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点翻涌,不只是因为三娘这句话。
是因为"秋实"两个字。
上辈子,她的名字叫人顶了去,顶了她名的人,顶了她一辈子。这辈子,头一回,她把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挂到人前。
她得让这两个字,自己立起来。
铺子里货不多,是她和三娘这两天连夜理出来的:一匹一匹的零头布码在柜台上,涤卡的、灯芯绒的,颜色还算鲜亮;墙角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打头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板板正正,像样得很。
那是她亲手裁的。头一包货从省城拉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和三娘就着煤油灯赶出来的,她手快,三娘活细,两个人熬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总算做出这几件撑门面的货。
"开门做生意了。"三娘在柜台后头坐下,冲门口努努嘴,"就看今儿有没有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