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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丽(第2页)

"不提也好,不提也好。"钱丽像是松了口气,又打量了打量她的摊子,"你这摊子……卖的都是些零碎布头?"她拿起一块的确良看了看,撇了撇嘴,"这料子,去年就不时兴了。省城这会儿,都穿涤卡、灯芯绒了。"

"是吗。"林秋实把布头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说,"那我得谢谢你,给我报了个信。省城时兴什么,我心里有数了。"

钱丽一愣:"你……"

"钱丽,你念了大学,眼界比我宽,见识比我多。"林秋实说,"可你今儿个这趟来,我也记下了。你肯提醒我料子不时兴,这份情,我记着。"

她说着,又笑了:"往后我要是在县城把铺子开起来,进新料子,头一宗,就谢你今天这句话。"

钱丽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想着,来看林秋实的笑话——看她落魄,看她灰头土脸,再施舍两句,好显得自己多么高姿态。可林秋实从头到尾,一句软话都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却把她堵得死死的。

"行……那你好好的吧。"钱丽干笑了一声,"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林秋实忽然又叫住她:

"钱丽。"

钱丽回过头:"嗯?"

"你刚才说,名额的事儿,说来话长。"林秋实看着她,"那到底是怎么个长法,你哪天有空,好好跟我说说。我挺想听的。"

钱丽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硬挤出一句:"……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啥。"说完,匆匆地走了。

三娘从后头探出头来,看着钱丽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她爹干的那点儿事,当谁不知道呢!"

"三娘,"林秋实声音很淡,"她爹干什么事了?"

三娘一愣,自知失言,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瞎说的。"

林秋实看着她,没说话,只低了头,把摊子上的布一块块叠好。

三娘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凑过来压低声音:"秋实,三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钱有福,在县里可是个能人。他闺女那年考学,据说分数没你高,可人家能办成,那是人家有路子。你要说里头没点猫腻,打死三娘都不信。"

"三娘,您怎么知道的?"林秋实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平,"您认识钱家?"

"我不认识,我认得钱有福。"三娘说,"他在县里倒腾过两年化肥,跟咱这条街上的人打过交道。这人,笑面虎,嘴甜,办事却最鬼。那年秋,他闺女开学走的时候,他还在县里请了一桌客,逢人就说他闺女争气。"三娘说着,撇了撇嘴,"我那时候就琢磨,争气?争气还用在乡里乡外到处拜码头?"

林秋实没说话,手上的布,叠得更慢了。

三娘又说:"秋实,你听三娘一句——那丫头今儿个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爹在县里有人脉,你可别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三娘,您放心。"林秋实把最后一块布叠好,直起身,笑了笑,"我不跟她硬碰硬。我这个人,记账,不记仇。她今儿个这笔,我先记下,往后慢慢算。"

三娘看着她,总觉得这丫头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却也说不出哪儿不对。

晚上,林秋实回到租的小院,没急着睡。

她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卷边的账本,在最后头一页,写下一个名字——钱有福。

想了想,又写下两个字:名额。

笔尖悬在半空,她又想起父亲林大川。前世,父亲到死都没跟她提过一句名额的事;这一世,她离家那夜,父亲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

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是被人威胁,还是被人收买?

还有母亲王桂兰。正月里她来要钱,说"没让你去上那个学"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林秋实把笔放下,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不急。她对自己说。

前世的账,她要用这辈子,慢慢算。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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