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脏兮兮的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行。"他说,"头一回,算你走运,厂里年前刚清出一批次品布,压在库里。你给个价,合适就拉走。"
"我不要您压库的那批。"林秋实却摇了摇头。
那人一挑眉:"哟,还挑上了?"
"我要的是能常年供的。"林秋实说,"您压库的那批,清完了就没了。我要的是细水长流的——您厂里每月固定的那几批零头布、次品布,往后都给我留着,我按月来提。咱先说好价,我把定金给您压着,您就别往别处批了。"
柜台后头那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乡下丫头,忽然觉得,她那张算过三遍的纸,还有她说的那句"细水长流",比他在这个布部干了十年的许多"老油子",都要明白得多。
"……行。"他半晌吐出一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稀罕,"你叫个什么?"
"林秋实。"她报了名字,又从包袱里摸出二十块钱,按在柜台上,"同志,这是定金。您贵姓?"
"姓陈。"那人把钱收进抽屉,语气不知不觉软了几分,"陈有德。往后你来了,报我的名儿就行。"
"陈同志,那就说定了。"林秋实笑了笑,"正月十六,我头一回来提货。"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问了一句:"陈同志,我多问一句——省城这会儿,时兴什么料子?"
"时兴的?"陈有德想了想,"前两年时兴的确良,今年风向有点转。南边来的什么涤卡灯芯绒,城里人开始穿了。乡下嘛——"他看了她一眼,"乡下还认的确良,不过往后,难说。"
"涤卡、灯芯绒。"林秋实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您。"
从布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照着满街下班的人流。林秋实站在街头,看着那些自行车、那些亮着的窗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前世她四十岁死的时候,连省城的路都没踩过。
这一世,她十九岁,就站在了这儿。
回县城的末班车已经没了,她在汽车站旁边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花了五毛钱,睡了一宿大通铺。第二天一早,又坐了四个钟头的车,赶回云水县。
天擦黑的时候,她才走到摊子跟前。
三娘早等急了,看见她,眼眶先红了:"你这死丫头,怎么也不捎个信儿!"
"捎什么信儿。"林秋实把包袱往摊子上一放,累得直咧嘴,眼睛却亮,"三娘,成了。"
"成了?"
"成了。"她压低声音,"省城棉纺厂,零头布次品布,往后按月给咱留,现钱提货,每尺比城南老张那儿便宜两分五。正月十六,我去提头一包。"
三娘又惊又喜,拉着她上上下下看,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淡了些:"……对了,今儿个村里有人来赶集,在摊子前头站了半天,回去准要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你。"三娘叹了口气,"说老林家那被顶了名额的姑娘,在县城抛头露面摆摊子,不学好,往后不好嫁人……秋实,村里那些话,你是没听见——"
"我听见了。"林秋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很稳,"三娘,他们念叨他们的,我过我的。等我哪天把铺子开起来,把日子过出个样来,那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们说得对——我是不打算嫁人了。我要嫁的,是这买卖,是往后的好日子。"
三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怎么不着调了?"林秋实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三娘,我走这两日,县里有啥动静没?"
"动静?"三娘想了想,"别的没有——就是县中街上那间临街的门面,贴了张招租的告示。说是三间房那么大,临着正街,要价……"她报了个数,"挺贵的。"
林秋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间房,临着正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心里那本账,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她望着县城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可远处县中街那边,隐约还亮着几盏灯。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真的是一步一步,走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