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县城的年味还浓着。
铺子没开门,林秋实却已经在后院的火炉边摊开了一本旧账本,一支铅笔,一张算盘。三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往桌上一放,说:"大过年的,也不歇歇?"
"歇不住。"林秋实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划,"三娘,你算算,咱们这半年,拢共进过几批货?"
三娘坐下来,一边吃饺子一边掰着指头数:"头一回是你那三十七块钱,进了批布头;后来隔三差五补货,腊月里又进的那批年货……七八批是有的。"
"七八批。"林秋实把数字记下来,"每批从城南老张那儿拉,路远不说,他还老压咱们的价。三娘,你说咱们开铺子,货源这事儿,是不是得换个法子?"
三娘筷子顿住了:"你琢磨这个干啥?"
"开门做生意,米缸得自己端稳。"林秋实说,"咱不能老指着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食。"
三娘看着这姑娘,心里又惊又服。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大年初三不串门不歇脚,坐在这儿盘算的,是旁人家当家人都不一定想得到的事。
"那你说咋办?"三娘问。
"正月里先别急。"林秋实合上账本,"我听说城南老张上头的货栈,是往省城进的。等出了正月,我去趟城里,看看能不能直接搭上那边的线。"
三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个小丫头,胆子是真大。"
"不大,哪来的饭吃。"林秋实笑了笑,把账本收进怀里,"三娘,趁着还没开工,咱俩把铺子的章程先捋一捋——位置、租金、货架子、招牌,都得早做打算。"
她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秋实!秋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口炸开。林秋实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
三娘探头往外看:"这谁啊?"
"……我妈。"林秋实说。
三娘一愣。她认识林秋实大半年,从没听这姑娘提过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云水县底下村上来的,别的,她一概没多问。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王桂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赶了一路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林秋实,立刻就红了。
"秋实!"王桂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你可叫娘好找!问了半天才打听着你在县城摆摊……你怎么过年都不回家!"
林秋实任她抓着,没挣,也没动。
"娘。"她说,"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桂兰的眼泪说掉就掉,"你弟出事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秋生怎么了?"
"他……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人家家长堵着门要赔钱!"王桂兰抹着泪,"那家的孩子是公社干部的,张口就要八十块!八十块啊!你爹的工钱,一年到头才挣多少……我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她说着,眼睛已经往林秋实的怀里、兜里瞟。
三娘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插话。
林秋实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平静地问:"要多少?"
"八十。"王桂兰说,"你……你年前摆摊,不是挣了钱么?娘听人说,你在县城混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