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倍。"林秋实说。
三娘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秋实看了半晌:"三倍?你个小丫头片子,开口就是三倍,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算出来的。"林秋实不慌不忙,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三娘你看,我摆摊这大半年,旺季淡季都经历过。淡季一天挣两三块,旺季一天挣十几块。腊月是全年最旺的时候,我又算了进价、运费、损耗——三娘,我这本账,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三娘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姑娘的账本,比她的命还仔细。哪个月挣了多少,哪批货赚了多少,哪样东西压了货,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姑娘,说出的话,她信。
可她还是又问了一句:"要是赔了呢?这年头,听风就是雨的人多了。去年北街就有人进了一车皮布,囤到开春也没卖出去,赔得裤子都当了。"
"北街那个,是进错了货。"林秋实说,"他进的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花色挑剩的,城里人看不上,乡下人不认。我进的是深色劳动布,乡下人过年做裤子正合适——三娘,我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三娘看着她,眼神里慢慢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
"你有多少本钱?"三娘问。
"两百来块。"林秋实说,"够进一批布,但不够做大。三娘,你要是肯出本钱,咱俩合伙,年前大干一场。挣了钱,对半分;赔了,我拿我的摊子抵。"
"你的摊子?你那摊子才值几个钱。"
"加上我的手艺。"林秋实说,"三娘,我这双手,你还信不过?"
三娘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末了,三娘把鞋底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这是我攒了五年的棺材本,"三娘把钱往桌上一拍,"三百块。你要赔了,我跟你没完。"
那沓票子用一根红头绳捆着,票面都毛了,是攥了很多年的样子。林秋实忽然想起,前世她娘攒钱,也是这么一沓,也是用红头绳捆着,压在柜子最底下。她娘攒了一辈子,攒的钱全贴给了弟弟,自己一件新衣裳都没舍得做。可郑三娘,一个跟她无亲无故的人,把这沓攥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摊在她面前。
林秋实看着那沓票子,心里忽然又酸又烫。
她知道,这三百块对郑三娘意味着什么。这个泼辣了一辈子的女人,半辈子给人缝衣裳,攒下这点钱,是打算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可她把棺材本掏出来了,信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乡下姑娘。
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
"腊月进料。"
写罢,她抬头看三娘,眼睛亮亮的:"三娘,你放心。这个腊月,咱俩把这县城过年的布,都挣回来。"
那晚,两人又说定了很多细节。进多少布,多少钱,谁去谈,货放哪儿,怎么分账,都一条一条说清楚了。三娘听着听着,忽然说:"秋实,你这些门道,都是跟谁学的?"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法说,这些是她前世用一辈子换来的——用被顶掉的名额,用嫁错的人,用累弯的腰,用四十岁就死在病床上的命,换来的。
她只笑了笑:"三娘,我天生就爱琢磨这些。"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腊月的年味,一天比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