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村里见过这种人——不种地、不干活,专靠欺负老实人过日子。她前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她也知道,这种人,躲是躲不过的。
她稳住,脸上堆起笑:"大哥,我这是小本买卖,郑记裁缝铺的活计……"
"郑记?"板寸男嗤笑一声,"郑三娘那娘们?她罩着你?"
"三娘人好,收留我……"
"少废话。"板寸男把鞋垫往摊子上一扔,伸出两根手指,"这摊子,一天两毛,保护费。"
一天两毛。
林秋实的心沉了下去。她一天挣七八块,两毛不算多,可她要是交了这钱,往后就是无底洞——今天两毛,明天五毛,后天一块,这些人,从来不会知足。
她前世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拿捏死的。给家里,给丈夫,给弟弟,给这个那个,她从来不敢说不。可这一世……
她抬起头,看着板寸男,声音不大,却很稳:"大哥,这钱,我不能交。"
板寸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乡下丫头敢顶嘴:"你说啥?"
"我说,这钱我不能交。"林秋实说,"我这摊子,是正经营生,执照迟早要办的。你要是收了保护费,回头市管会的查下来,我这摊子保不住,你也没了财路。"
板寸男的脸沉下来:"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拿市管会压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她的摊子。
林秋实没躲。
她蹲下来,一把按住摊子上的包袱皮,抬头看着板寸男,眼睛一眨不眨:"大哥,你掀了我这摊子,我一分钱没有,你也捞不着一分。你让我把摊子支着,我每天孝敬你两根烟,你高抬贵手,咱都体面。"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包三娘给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板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根烟,忽然笑了:"哟,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来事儿。"
他接过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行,今天看你这烟的面子,放你一马。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往后见了爷,客气点。"
他带着人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秋实蹲在摊子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那个被顶了名额不敢吭声、被家里拿捏了一辈子、连一句"不"都不敢说的自己。
她今天,说了"不"。
虽然只是对几个地痞,虽然最后还是递了烟,可她说了。
她蹲在那,把被弄乱的货一件一件摆好,手还有点抖,可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天傍晚,三娘来菜市场接她,听说了地痞的事,脸一下沉了:"板寸那伙人?你以后见着他们绕远点,那伙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秋实说。
"知道你还跟他们顶?"三娘瞪她,"你一个姑娘家,出了事怎么办?"
林秋实没吭声。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那几句硬话,其实也在发抖。可她更清楚,她要是在这儿软了,往后这县城,她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三娘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给她热了碗饭。饭端到她面前,三娘又说了句:"你记住,往后有事,别自己扛。我郑三娘在这条街上混了几十年,还没人敢动我的人。"
林秋实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鼻子忽然有点酸。
傍晚收摊,她照例回铺子记账。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看着账本上那行"往后多囤围嘴和鞋垫料子",又添了一行:
"地痞的事,三娘说人情世故,我学会了递烟。可我知道,光递烟立不住——这县城,迟早要靠真本事说话。"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夜色沉沉的,可林秋实的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