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记裁缝铺?"红袖章男人眯起眼,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她,"铺子里的货不摆在铺子里,摆到大街上来了?这是占道经营,知道不?"
"同志,我就占这一小块地儿,靠着墙根,不挡道……"
"不挡道?你看看你这摊子,把整条街的买卖都抢了!"红袖章男人说着,弯腰拎起一块手绢,在手里抖了抖,"你这有执照吗?你卖这个,交税了吗?"
林秋实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前世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戴红袖章的——村里管计划生育的,管公粮的,管宅基地的,哪个来了,家里都得鸡飞狗跳。她天生对这种穿制服的人有一种发怵的劲儿,一紧张,话就说不利索。
"同志,我、我这是头一天……"
"头一天?头一天就敢无照摆摊?"红袖章男人把手绢往摊子上一扔,"收了吧收了吧,别等我给你没收了,你连本都赔进去!"
林秋实站在那,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摊子上那些她连夜赶出来的手绢、围嘴、鞋垫,看着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胸口堵得慌。她想争辩,想说自己做得正当、卖得便宜、没碍着谁,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弯下腰,一块一块,把货收进包袱皮里。
收摊的时候,她没抬头,可她能感觉到,周围看热闹的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背起包袱,灰溜溜地回了铺子。
她进铺子的时候,三娘正坐在机器前,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嗯。"
"没让你交钱?"
"没有,就是撵我走。"
林秋实把包袱放到墙角,蹲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娘,我是不是不该支那个摊子?"
"该不该,你自己心里有数。"三娘手上不停,"你要是因为今天这一回,就不敢支了,那往后你在这县城,就啥也干不成。"
林秋实蹲在那,没吭声,可心里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想支那个摊子不?"
林秋实站在门口,抱着包袱,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摊子前人头攒动,那些女人摸着她的手绢啧啧称赞;想起一上午数钱数得手抖;想起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童叟无欺"。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支。换个地方支。"
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林秋实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烟。
"红塔山,"三娘说,"明儿个你见着那戴红袖章的,别跟他硬顶,先递根烟,叫声叔。这县城,没点人情世故,啥也干不成。"
晚上躺在炕上,林秋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那个红袖章,想起自己当时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心里憋屈得慌。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是这样,遇着事就缩,就忍,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咽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重活一回,就什么都不怕了。可今天她才明白,她还是怕的。她怕那些穿制服的人,怕那种被人一撵就抬不起头的滋味。
可她不想再怕下去了。
她攥紧那包红塔山,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林秋实捏着那包烟,心里又酸又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又添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