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她攒了二十来件小东西,用一块旧包袱皮一裹,趁着清早,去了街口。
头天夜里,她其实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要是没人买怎么办?要是被市管会的撵了怎么办?她前世从没做过买卖,连开口叫卖都觉得臊得慌。她甚至想过,要不还是算了,安安分分在铺子里当个帮工,一个月十二块,也饿不着。
可天一亮,她还是把那包东西背上出了门。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秋实,你重活这一回,要是连个摊子都不敢支,那你跟前世那个窝囊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没跟三娘说要去哪儿卖,也没大张旗鼓。就挑了个街口拐角,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一件一件摆开。
手绢叠得齐整,围嘴做得秀气,鞋垫纳得密实。红的绿的粉的蓝的,铺了一地,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路过的女人纷纷停下脚。
"哟,这手绢做得真好看,咋卖的?"
"两毛。"
"我要两条。"
"这个围嘴好,给我孙子来一个。"
"三毛,给你挑个色。"
还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拿起一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闺女,这是你纳的?"
"我纳的,婶子。"
"针脚真密实,"老太太点了点头,"比我闺女纳的还板正。多少钱?"
"五毛一双。婶子你要是拿两双,我给你算九毛。"
"那我拿两双!"老太太爽快地掏了钱,临走还念叨,"这年头,年轻姑娘肯下功夫做这活的,少了。"
一个早上,二十来件小东西,卖了个精光。
林秋实蹲在墙根底下,数着毛票,手有点抖。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块七。一个早上,五块七。
她咽了口唾沫,把毛票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看那个街口。
那里已经换了别人在卖菜,可林秋实心里知道,那个位置,她还会回来的。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蹲在这样热闹的街口,卖过鸡蛋,卖过鞋垫,卖过家里吃不完的菜——可那些钱,一分一厘,都进了别人的口袋。这一回,她蹲在街口,卖的是自己的手艺,挣的是自己的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先立住脚"那一格,算是真的画满了。
五块七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她捏着那些毛票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踏实——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本事,一分一分挣来的钱。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用靠任何人,也能在这世上活下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儿个,她要跟三娘商量,多留些布头,她要攒个更大的摊子。
回到铺子,三娘正坐在机器前,见她进门,眼皮一抬:"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林秋实把五块七毛钱往柜台上一放:"今儿早上的,五块七。"
三娘盯着那堆毛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行啊你,一个早上顶我两天的工钱。"
林秋实笑了笑。她心里清楚,这五块七不是钱,是她在这县城立住的开始。
她说着,把毛票里的一张两毛推过去:"三娘,这是你的。"三娘摆摆手:"说了你七我三,你拿着。"林秋实也没推让,把钱收好——三娘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的第一笔生意,是从一筐没人要的布头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