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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工(第2页)

量完尺寸,林秋实回到案板边,看郑三娘踩着机器,忽然问了一句:“三娘,你记不记得这月进了多少布、出了多少货?”

郑三娘手上不停:“记那个干啥?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可客人要的料子、剩的布头,攒一个月,光是一堆布头就能做不少东西。要是不记账,下个月进了啥、出了啥,就糊涂了。”林秋实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帮你记一本账。一天记一笔,月底你一看就明白,哪样布卖得动、哪样压了货,心里透亮。”

郑三娘踩机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做裁缝这么多年,全凭一双眼睛和一副好记性,从没想过记账。可这姑娘说得在理——她这个月确实压了两卷灰布,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进的了。

她抬头看了林秋实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变:“行,你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本账能记出个啥名堂。”

林秋实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半张旧纸和一根短铅笔,认认真真地,把今天进出的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前世记了半辈子账——记家里的、记丈夫的、记弟弟的,没一分是为自己记的——这一世,头一回,她手里的账本上,写的是自己的营生。

晚上收工,郑三娘留她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炒鸡蛋,一碗白菜汤。郑三娘坐下,也不客气,边吃边说:“你这手艺,不像没学过。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林秋实顿了一下,低声说:“我考上大学了,名额被人顶了。家里不让我争,我就出来了。”

郑三娘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了林秋实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顶你名额的,是村里人?”

“嗯。”

“钱拿回来了没有?”

“没拿。”林秋实说,“我也不想要了。我想要我自己挣的。”

郑三娘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末了,她哼了一声:“行,有志气。不过丑话说前头,在我这儿,工钱是工钱,人情是人情,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指望我白养你。你要是干得好,一个月我给你十二块,管吃住。”

十二块,管吃住。

林秋实心里算了算,比张记布店的八块强多了,还省了住店的钱。她点点头:“谢谢三娘。”

“谢什么,”郑三娘摆摆手,“你手艺值这个钱。行了,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个还有的忙。”

林秋实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涌着。

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就这么说出口。前世她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咽气前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这一世,她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轻轻巧巧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郑三娘不问缘由就收留了她。也许是因为这个泼辣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前世从没遇到过的东西——那种"你有难处,我不刨根问底,但你站我这头"的干脆。

她记下了这份好。

吃完饭,郑三娘去里屋翻腾了一阵,抱出一床旧被褥,往外间炕上一放:“你就睡这儿。被子是旧的,不过干净,晒过。”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嫌我这铺子小,也省得回旅社花钱。”

林秋实心里一热,嘴上却只说:“不嫌。这儿挺好的。”

夜里,林秋实躺在外间炕上,闻着被子晒过的太阳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郑三娘进布料,都是从城东一个二道贩子手里拿的,一匹布压两道价,到她手里就贵了不少。她前世跟布匹打过交道,知道城南供销社仓库那边,有时候能弄到厂里处理的次布——不是坏,就是花色挑剩下的,价钱能便宜三成。郑三娘要是有这渠道,光是布料这一项,每月就能省下不少钱。

她心里那盘棋,又悄悄往前挪了一格。

但她没说出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得先把自己这份工干好,让郑三娘真正信她,她才有资格开口。

窗外,县城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响。

林秋实闭上眼,在陌生的炕上,慢慢睡着了。

明天,她还要学着,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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