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她眼角瞥见街边一家裁缝铺子。
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几卷布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坐在门口,低着头踩缝纫机,踏板的声音哒哒哒的,又密又匀,听得人心里踏实。
那女人四十来岁,面相泼辣,手脚麻利,一双眼睛在客人身上一瞟,就能报出尺寸。
林秋实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站在裁缝铺对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做过针线,绣过花,给一家人缝过衣裳,也替弟弟补过无数个破洞的膝盖。村里人都说,秋实手巧,做的衣裳比镇上裁缝做的还合身。
可那双手,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做衣裳。
她看着那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掠过水面。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上,第一格,好像已经有了着落。
她没再犹豫,转身朝街那头的旅店走去。
旅店叫“东风旅社”,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着,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胖女人。
林秋实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婶子,住一晚多少钱?”
胖女人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一眼:“三毛。有介绍信没有?”
“没有。”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公家的规矩。”胖女人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住店还要介绍信。前世她嫁人以后,跟着丈夫进过几次城,都是当天来回,从没在外头过过夜,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规矩。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飞快转着。
胖女人见她没走,又抬起眼皮:“姑娘,你是哪儿的?跑城里来干啥?”
“云水县郊的,”林秋实说,“来城里找活干。”
“找活干?”胖女人上下打量她,忽然来了点精神,“你会干啥?”
“缝衣裳,会。算账,也会。识字,能写信。”
胖女人的眼睛亮了亮:“哟,识字?现在城里识字的不多。那行,你要是不嫌,住我这儿三毛一晚,明儿个带你去问问,街口那几家铺子正缺个会写字的伙计。”
林秋实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那就麻烦婶子了。”
她交了钱,住进最里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上糊着报纸。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的东西,她前世摸了一辈子,每一处褶皱都熟。
成绩单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那上面写着她两辈子的遗憾,可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让这三个数字困住自己。
她把三十七块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毛票,硬币,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毛钱一晚的店钱,一天两顿饭省着吃,五毛够撑三天。
她数完钱,把钱重新收好,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县城很安静,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起前世那个同样躺在陌生床上的自己——那是她在县医院,四周是白墙,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现在,她重来了。
她躺在1981年春天云水县城最便宜的一间小屋里,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明天要去讨一口饭吃。
可她心里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先立住脚。再攒够钱。然后,她要在这座城里,挣出自己的一辈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