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没等娘回答,转身走了。
她要去村口。
1981年春天的云水县郊,土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风一吹就翻浪。前世她记得,这片油菜花她看了很多年,每年春天都一样,可她记不清自己最后一次认真看它,是什么时候了。
她走得很快。村口的老槐树下,钱有福正站在那,满脸堆笑,对面是她爹林大川——老实巴交的建材厂工人,佝偻着背,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大川啊,”钱有福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家秋实那孩子,可惜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成了,我保你进厂里坐办公室……”
林秋实站在几步外,脚步停住。
她看见她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看见钱有福拍了拍她爹的肩,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转身,没惊动他们,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望着远处灰扑扑的村庄,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咽气前最后想的一件事——
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答案是没有。
可这一次,她从头开始。
她轻轻摸了摸怀里棉袄的夹层。那里有三十七块钱,有一张成绩单,还有一颗死过一次、再不怕什么的胆子。
“名额我不要了。”她对着满田的油菜花,轻声说,“我要的,我自己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金黄的油菜花翻起浪。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十八岁,一无所有,也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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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大川很晚才回来。
林秋实坐在堂屋里擦灯罩,听见院门响,抬眼看见她爹的身影从黑暗里走进来。他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弯腰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爹,”林秋实叫了一声。
林大川的脊背僵了一下。
“钱支书找你,说什么了?”她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没、没什么。”林大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就是说钱丽考上学了,高兴,叫我去坐坐。”
“哦。”林秋实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擦灯罩。灯光落在她手上,指节分明,是她前世用了一辈子的手——做针线、算账、供家里、背债,什么活都干过。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
她没有回头。
有些话,现在说破了也没用。她爹这辈子习惯了低头,习惯了不吭声,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她不怪他,可她也不打算再等他。
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林秋实把油纸包贴身藏好,挎上自己那个补了又补的布包,出了门。
“你上哪儿去?”王桂兰追到院门口。
“去县城。”林秋实说。
“去县城干啥?又没人接你,你一个姑娘家——”
“去找口饭吃。”
王桂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骂她“不知好歹”,想叫她“回来把锅洗了”,可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晨雾里,林秋实沿着土路越走越远,头也没回。
身后是她的家,是她的前世,是她烂掉的那一辈子。
前面是1981年的县城,是三十七块钱,是一张写着她名字的成绩单,和一个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的自己。
她走得很快,像身后有火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