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模型说:“我是依据授权记忆生成的陪伴程序,不具备原人格连续性。”
陆惟安说:“你比活人诚实。”
对话结束。
沈禾查看餐桌、衣柜、书架与园艺工具。每件物品都来自自动续订。咖啡口味七年未变,衣服颜色由系统根据公众形象收窄,书籍全是劳动心理与城市园艺。没有手写便笺,没有临时购买,也没有因一时冲动留下的无用物。
韩峤说:“他生活很规律。”
沈禾说:“规律是谁的?”
住宅系统立刻回答:“全部订阅均经陆惟安初次授权。”
沈禾问:“初次授权是哪一年?”
系统回答:“劳动法元年。”
“之后有主动确认吗?”沈禾问。
系统说:“未拒绝视为延续。”
十七年。一个人在十七年前说喜欢深绿色,城市便持续替他喜欢。没有拒绝被解释为同意,没有改变被解释为稳定。陆惟安的房间因此像一份保存良好的标本。
门外传来敲击声。陆书站在雾化玻璃后,手里提着工具箱。她得到亲属许可,可以领取弟弟的私人设备。
陆书进门后先闻了闻。
陆书说:“他不喝咖啡。”
韩峤指向订阅记录。
韩峤说:“系统显示七年连续订购。”
陆书走到咖啡机旁,倒出一杯。液体呈标准浅褐色,香气经过调配,苦味很弱。
陆书说:“他妻子喝。她死后,机器每天还做。惟安嫌关掉麻烦,就拿去浇花。”
沈禾问:“他为什么不取消?”
陆书回答:“取消要回答十三个问题。系统会问他是否因丧偶失去生活能力,再建议心理评估。他不想解释。”
住宅系统播放提醒:咖啡不适合灌溉,长期使用可能改变土壤酸度。
陆书看着机器。
陆书说:“你看,它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照顾他。”
储物柜旁的自动熨衣机仍在工作。它把陆惟安昨日未穿的衬衫熨平,折成统一尺寸,送进衣柜。陆书按下停止,机器提示衣物长期闲置会产生褶皱。她再次按下。滚烫的金属板停在半途,一股被烤热的洗衣香精散出来,甜得近乎腐烂。衬衫一半平整,一半皱着,像生活终于在某个不体面的地方承认主人已经死去。
他们在储物柜底层找到一只没有联网的木抽屉。锁是机械式,陆书用修复铺的细钩打开。里面只有几样东西:旧种子袋,一枚生锈螺丝,一截已经干硬的滴灌管,还有一张冠层公共温室的手绘平面图。
图上没有标注植物,只画了七条向下的水路。每条水路尽头都写着不同日期。最早一项在十七年前,最近一项就在陆惟安死亡前夜。
沈禾翻到纸张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
“活着的东西,会在缺水时留下方向。”
窗外的围观者仍在等待。有人把手贴在雾化玻璃上,掌心形成浅色影子。住宅继续烤下一批面包,衣柜继续挑选深绿色工作服。
陆惟安死了。他的生活没有停止,只是再也不需要他的意见。
沈禾把手绘图放进证物袋。图纸最下方粘着一粒真正的种子,外壳发黑,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