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浪费粮食,所以杀掉,不需要情报,不需要口供,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对火里赤来说,一个活着喘气的敌人,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一刀。
沈夜想起孛日帖木儿,那个年轻的台吉,眼神像鹰,杀伐决断,但杀之前会看,会想,会掂量。黑山口那夜,他的人在乱军中突围,有章法,有秩序。
火里赤不一样,火里赤是一把刀,一把没有刀柄的刀,谁握在手里,它就砍谁。
俺答汗的帐下,同时养着这两种人:一种是把战争当棋局的,一种是把战争当盛宴的。
沈夜不知道哪种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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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到窑洞,沈夜把火里赤画了下来,他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巨人的身形,刀鞘上的牙,那道把脸劈成两半的疤。
画完了,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说,"以后会在战场上碰见。"
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碰见他,怎么办?"
沈夜把炭条放下:
"绕着他走,绕不开,就一起上。"
马大顺咽了口唾沫:
"一起上也打不过吧?"
"那就跑。"沈夜说,"跑不了,就死。"
窑洞里静了一会儿,黑石子把那张桦树皮拿过去,在背面也画了一遍。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把那个巨人刻进骨头里。
沈夜明白黑石子的意思,有些敌人,记住他,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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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俺答的大军动了。
沈夜和黑石子是在大军开拔后的第三天追上来的,他们绕到了战场北面的一道山梁上。山梁下是一条河谷,河谷尽头是兀良哈人藏身的山林,雪还没化尽,山林的边缘像一道黑色的牙齿,咬在白色的雪原上。
沈夜趴在雪窝里,往东看。
俺答的大军在他眼前铺开,铺满了整条河谷。
他不是没见过人海——庚戌年,他在京城西便门外见过俺答的帐篷铺到天边,可那是扎死的营。此刻他脚下的河谷里,是活的:三万人,三万匹马,像一片黑色的海,战旗一杆挨着一杆,长矛的矛尖在雪地上反着寒光。那场面大得让沈夜喘不过气,大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趴在石头缝里的蚂蚁。
黑石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但沈夜看见,他的手指在雪里轻轻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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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午时打响。
沈夜原以为会看见两军对冲,没有。俺答的军队只派出了两千轻骑,稀稀拉拉地朝山林的方向散过去,他们喊叫着,往林子里射箭,射完了就退,退得很难看,像一群乌合之众。
兀良哈人上钩了。
他们从林子里冲出来,几千骑,追着那两千轻骑猛扑,兀良哈人憋屈得太久了,被俺答堵在山林里出不来,像关在笼子里的狼,见了血就红眼。
轻骑兵拼命地跑,兀良哈人拼命地追,两拨人马绞在一起,从河谷的这头滚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