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一条一条渗出来的,像春天草原上化的雪水,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往外淌。
沈夜不着急,他白天打铁,晚上听风。陈七的打猎路线越拉越长,马大顺的酒友越交越多,黑石子记的账越来越厚。四条线,把丰州滩外围的情报一点一点地织起来。
最先清楚的是右翼三万户的格局。
俺答汗是土默特部的首领,事实上管着右翼三万户,但管,不等于服。察哈尔部是名义上的大汗嫡系,自打北元内乱之后,一直冷眼看着俺答——不翻脸,也不低头。鄂尔多斯部更复杂,部里分了两派:一派主张跟俺答南下打明朝,一派主张守着河套自己过日子,两派吵了十几年,没吵出结果。
这些,赵启明的资料里都有,沈夜要做的是验证——哪些是真的,哪些变了,哪些是赵启明也不知道的新鲜事。
而新鲜事里,最扎眼的一件,是一个人。
---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沈夜跟着吴铁匠去邻村送一批锄头,回来的路上,碰见一队年轻的蒙古武士。
二十几个人,全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马背上的姿态一个比一个野,他们从北边策马过来,马蹄掀起一路草屑,笑声大得能惊起半山的鸟。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黑鬃马,马背上的骑手,身形矫健,肩宽背直。
沈夜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枪。
黑山口,那个坐骑被长□□中马腹、坠马负伤的年轻骑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后的刀,刀别在锄头车里,用麻布裹着;他又看了一眼陈七——陈七不在,今天是他一个人跟吴铁匠出的门。马大顺在村里,黑石子昨夜值了整夜的井台,白天在铺子里补觉。
也就是说,此刻这条路上,他只有一个人。
沈夜低下头,把锄头车往路边推,像每一个怕事的汉人那样,给蒙古老爷让路。
马队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了沈夜一脸。
"那是谁家的后生?"沈夜装出好奇的样子,问同行的板升老汉。
老汉眯着眼,等马队跑远了,才说:
"孛日帖木儿,土默特的台吉。"
"台吉?很厉害?"
"厉害不厉害,看跟谁比。"老汉压低了声音,"跟俺答汗比,他嫩,但他手底下那帮小狼崽子,全服他。草原上的年轻人,提起孛日帖木儿四个字,眼睛都放光。"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
孛日帖木儿,黑山口接货的那个骑手、负伤逃走的那个骑手,现在,他活蹦乱跳地带着人马在丰州滩跑。
"他跟俺答汗,什么关系?"沈夜问。
"同族。"老汉说,"算起来,是俺答的族侄,俺答有心抬举他,这两年,往他手里塞了不少兵。"
沈夜没再问,他把锄头车推到邻村,交了货,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骑手。
黑山口的仇,他记着呢。那个年轻台吉在被明军追捕时负了伤,以草原人的性子,这仇不会不报。
而何崇的信——后来陆千山递来的暗报里提过,张巍的人被审出来,供出了"南边有人给草原递消息"。那条线,通到蓟州,通到何崇。
沈夜几乎可以断定:孛日帖木儿已经知道了沈夜这个名字。
一个知道沈夜名字的蒙古台吉,一个受年轻武士拥戴的、被俺答抬举的、主战一派里最出风头的人。
这比一百个鞑靼骑兵都危险。
---
晚上,四个人碰头。
沈夜把孛日帖木儿的事说了,马大顺的脸白了一下,陈七没说话,只是把弓弦紧了紧,黑石子开口了,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