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也有一枚木符:药葫芦,乔。她爹说,那是二十多年前在辽东,一个夜不收刻了送他的。那个夜不收后来死了,死在辽东,埋进了那边的冻土,连个碑都没有。她爹把木符贴身戴了半辈子,死的那天晚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只说了四个字:
"藏好,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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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死的那天,是六月初九。
不是秋天,不是庚戌之变的时候,是六月初九,离俺答的大军破墙还有两个多月。
那天她爹从军器库对药材账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晚饭没吃,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宿的字。第二天清早,她进去送粥,看见她爹伏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她只来得及看清最上面一行:
"军械账目,数目对不上。六年,缺了——"
她爹醒了,一把按住那张纸。
"岚音,"她爹说,眼睛红得吓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你听好——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不要报官,不要声张,去找一个人。"
"找谁?"
"北营的陆千山。带着这个,"她爹把脖子上的木符摘下来,塞进她手里,"藏好,别露。"
三天后,她爹死了。死在出诊的路上,倒在一户农户家门口,官面说法:染疫。
她去看过她爹的尸首:指甲是黑的、眼白是黄的,和"染疫"没有半点关系。
她爹是被毒死的——砒霜,指甲发黑、眼白泛黄,她翻遍了家里的药书,只有这一味,能把人弄成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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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来,她去过宣府镇城,去过军器库,去过她爹生前出诊的每一个村子。她装成卖药的,装成问路的,装成寻亲的。每一次,在她快要碰到一点什么的时候,总有人比她先一步——线被掐断,话被堵死,人被打发走。
最狠的一次,一个守军器库的老卒被人勒死在城外,死前三天还答应要给她看她爹查过的那本账。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更小心,学会了把骡铃的舌摘掉、学会了在天亮前出门、学会了在每一个陌生人面前,把"我爹"两个字藏得比木符还深。
来北营送药,一半是真——她爹的方子,确实能救夜不收的命,另一半,是私心。她想看看,她爹生前信过的那支人马,现在是什么样子,值不值得她爹用命去信。
然后她看见了沈夜。
那个年轻人的木符,和她爹的木符一样旧,一样被摸得发亮。两枚,一枚是爹给的、一枚是别人还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那两枚木头上的包浆不一样:一枚是十几年贴身焐出来的温润,一枚是刚回到手里的生涩。
一个带着两枚木符的年轻人,一个数帐篷比数钱还准的夜不收,一个在井边拎着水桶,听她说话时会把呼吸放轻的人。
她和他的路,也许会再碰上。
骡子下了山坡,铃铛无声地晃,萧岚音回头望了一眼北营的方向——山坳已经被晨雾吞掉了,只剩下野狐岭的脊线,像一道灰白的疤。
她勒了勒缰绳,轻声说:
"爹,我找着夜不收的门了。"
骡子驮着她,一路向南,风把她的蓝头巾吹起来,像一面没有字的小旗,旗上没有字,可路知道。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