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情报课
情报课在营地里最大那间土坯房里上,土坯房里本来只有一张旧木桌,龚三前一天搬进来一块黑板——说是黑板,其实是一扇卸下来的旧门板,用锅底灰刷黑了,用白土块当粉笔。
十二个人挤在屋里,等教课的人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瘦,这是沈夜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干活的瘦,是从小没怎么吃过饱饭的瘦: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带系得松垮垮的,怀里抱着一叠图纸和一个算盘。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过分——不是武人的亮,是那种能把人看穿算尽的亮。
十二个人都愣住了,这就是教情报课的?
"赵启明。"那人把图纸放在桌上,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官话,比龚三他们说的都文,"我负责教你们——怎么用脑子。"
马大顺在沈夜旁边嘀咕了一句:"就这身板,我一根手指能把他戳倒。"
赵启明耳朵尖,转过身,看了马大顺一眼,笑了,那笑容让沈夜后脖子一凉——不是凶,是那种看穿了你心里想什么的笑。
"你叫马大顺,"赵启明说,"宣府城羊肉铺子的,昨晚校场散了,你在灶房边跟人说过,你进北营是为了躲婚,你刚才想的是——这书生三天就得跑,对不对?"
马大顺张着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用不着三天。"赵启明转过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白土块,"因为跑的人是你——最多还有半个月,你的腿伤就够把你拖出局。"
马大顺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腿,他昨天在冲靶训练里崴了一下,走路一直有点瘸。
"你怎么——"
"你进门的时候先迈左腿,坐下的时候右腿伸直不敢弯,这说明你右膝有伤。你在北营快两个月了还没被淘汰,说明伤是新的。冲靶训练是昨天——你的伤只能来自那里。"赵启明把白土块在黑板上敲了敲,"这就是情报。从你看见的东西里,推出你看不见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瞬,十二个人看赵启明的眼神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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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明在黑板上画图。
他画得飞快,白土块在黑色门板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每一个圆圈是一个部落,圆圈之间的线是关系——有的线是红的(血仇),有的线是白的(姻亲),有的线是虚的(表面臣服,心怀鬼胎)。
"土默特部,俺答汗。"赵启明在一个最大的圆圈上画了个十字,"草原上最大的一股,但你们记住——土默特不是铁板一块。俺答汗下面有七个台吉,其中三个是主和的,四个是主战的。主战的四个里,有两个跟俺答汗有杀父之仇,只是暂时压着。"
他又指向旁边的圆圈。
"鄂尔多斯部。名义上听俺答的,实际上谁的账都不买。他们的台吉和土默特联姻,两年前死了媳妇——现在这条线等于断了。"
"永谢布部,墙头草。给钱就办事,没钱就反水。上个月还跟俺答一起出兵,这个月已经在跟明朝的边商谈马价了。"
"还有这些,"赵启明在黑板的角落画了一堆小圆圈,"二十几个小部落,他们不重要——除非你们哪天在草原上落了单,需要知道哪个部落能收留你,哪个部落会把你绑起来送给鞑子换马。"
十二个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出,这不是他们认识的草原,他们认识的草原是"鞑子来了就打,鞑子退了就守"。赵启明嘴里的是另一个草原——一个由仇恨、联姻、利益、背叛织成的大网。
"你们在墙外看到的每一件事,都连着这张网上的某根线。"赵启明把白土块放下,"一匹马往东跑,可能是送信,也可能是送死。一个部落的旗杆倒了,可能是内讧,也可能是诈降。分不清的人,死在草原上——不是被刀砍死的,是被自己的蠢死的。"
沈夜盯着黑板上那张图,一动不动,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他想起父亲教他的旗语——"旗上画刀主战,画马求和",父亲教的是看,赵启明教的是想,看是眼睛的事,想是脑子的事。
他第一次意识到:夜不收真正的价值,不在刀上,不在铳上——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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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赵启明抱着他的图纸和算盘走出土坯房,陆千山靠在营房外的墙上,右眼看着远处的野狐岭。
"怎么样?"陆千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