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荒滩那边有一头牛!我以为牛认识路!"马大顺坐起来,指着自己来的方向,"结果牛是蒙古人的牛,它把我带到了一个小水泡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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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夜视训练。这才是沈夜的天下。
龚三把他们带进营地西边的一个地窖。地窖是夜不收自己挖的,挖进山坡里,深两丈,里面没有窗,只有一道窄得只能侧身进出的口子。口子上盖着草帘子,帘子一放,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这种黑和沈夜在院子里蒙着头巾练的黑不一样——头巾的黑还透一点天光的蓝,地窖的黑是实心的,像被活埋。
"进去。"龚三说,"里面放了七样东西:铜碗、木牌、皮绳、铁钉、布条、盐袋、骨头。你们摸,你们闻,你们听。半炷香的功夫,出来报——七样东西,各在什么位置。"
三十七个人排队进,每个人进去半炷香,出来的时候,报位置。
有的人出来就懵了,里面黑得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有的人报对了两三样。陈七报对了五样,他是猎户,鼻子和耳朵比眼睛好使。方铁柱报对了四样,他力气大手大,摸得仔细。
轮到沈夜。
他进去,草帘子在身后放下,黑暗压下来。
他站着没动。先听,地窖里有细微的风声——从入口的缝隙漏进来,风声撞在左边的土墙上,往右绕。有水滴声——不是水,是土里的湿气凝结,从顶部某个角落往下滴,滴在什么上面,不是硬地,是软的。他闻,铜碗的味道是凉的,铁的腥气,在左前方。皮绳的味道是羊的膻,被汗浸过,在右边。布条的味道发霉,在头顶偏右的位置。盐的味道没有——盐是不显味的,但盐袋会吸湿,那个位置的风声发涩。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睛睁着,慢慢地,他看见了。
不是看清楚,是看见轮廓。地窖里不是完全没有光,入口的草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丝比黑暗更浅的黑暗,像墨池里泛起的一丝更浅的灰,他的眼睛把这一丝光接住了。四年的垛口夜晚、四年的屋顶、四年的蒙头巾——他的眼睛已经学会了在黑暗里造光。
七样东西,他报了七样的位置,全对。
他出来的时候,龚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龚三往地窖里探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刚才进去……看得见?"
"看见一点点。"
龚三没说话,他把草帘子掀开又放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难怪千山哥等你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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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顺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出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在土墙上。然后是呕吐的声音。龚三掀开帘子把他拽出来。马大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还挂着没吐干净的饭渣。
"报。"龚三说。
"我……"马大顺弯着腰喘气,"黑得我吐了……"
"七样东西,报位置。"
"铜碗……在左边。"马大顺直起身,抹了一把嘴,"其他的……我听见木牌了,它在动。"
"木牌不会动。"
"它在动!我进去的时候它嗒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龚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沈夜进北营以来第一次看见龚三笑。
"那是我在外面弹的。"龚三说,"木牌用线牵着,线从墙缝里通到外面。那是测你的——测你在黑暗里会不会被突然的声音吓破胆。"
马大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吓吐了,但你没跑。"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过了。"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天的训练结束了。三十七个人,倒下了四个——一个在二十里跑的时候崴断了脚踝,两个在地窖里当场晕过去,一个在中途扔了沙袋不干了。
陆千山站在空场边上,看着剩下的三十三个人。他的右眼在暮色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没有第二句话。
沈夜躺回铺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这一天他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像一块块砖,垒在他爹给他打好的地基上。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