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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2页)

是沈大柱的旧皮甲。

皮甲是黑色的,鞣过不止一遍,已经硬得像一块木板。甲面上有一道从右肩斜到左腰的旧裂口——不是刀砍的,是长期弓背扛东西压出来的裂。甲内侧的衬里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摸上去还是软的。

"你爹当年也想去夜不收,"沈母把皮甲往沈夜面前推了推,"没选上,不是陆千山不要他。是那年正好赶上官府勾丁,他被勾去修边墙了,这一修就是二十年,修墙的命。"

沈夜把皮甲拿起来,很重,比他身上穿的布面甲重得多。他爹穿这身皮甲在辽东扛了八年枪,在宣府修了二十年墙。现在这身甲摆在桌上,甲面上落着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月光,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沙粒。

"你拿去,北营的人不穿这个,但他们认这个。这是你爹的命,他翻不过墙,命总得有人替他翻过去。"

沈夜把皮甲抱在怀里,皮甲上有一股陈年的味道——汗味、碱灰味、还有他爹每年冬天用牛油擦甲时留下的膻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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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夜没有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椽子的裂缝还是从东往西走——和他四年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的炕上空着,他爹的荞麦壳枕头还在原处,枕面上凹下去一块,是一个脑袋的形状,一个多月了,凹痕还在,没有弹回来。

后半夜他听到母亲在堂屋里走动,脚步很轻,从灶房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灶房。来来回回,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很轻,然后又关上。

天亮的时候沈夜起床,堂屋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个装满了干粮的褡裢,里面塞了三块杂粮饼、一包切好的咸萝卜片、一小袋炒面、两个煮鸡蛋——鸡蛋是邻居刘家墩军的媳妇昨天送来的,她家鸡下了今年头一窝蛋。褡裢的口被一根红头绳扎着,不是死结,是活扣,一拉就开。

褡裢旁边是那件旧皮甲,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是沈大柱当年从辽东带回来的那件棉袄的内衬,她把它拆了,改成了包甲布。

烟杆还摆在原处,冷灰还在烟锅里,她没有动。

沈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糜子饭,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桌上,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吃。"

沈夜坐下来吃,饭很烫。他吃得很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和四年前他在边墙上吹了一天风回家时一样,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吃完,沈夜把褡裢挎上肩,把包甲布夹在腋下,把烟杆插进腰带。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切菜时粘上去的咸萝卜碎末。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没有哭,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沈夜转过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天早上——黑烟三股,父亲握着刀站在巷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父亲说:"回家。"

现在没有人喊他回家,他也不是那个需要被喊的人了。

他迈步走出了巷口,他知道母亲还站在堂屋门口,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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