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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还给我。"

"你在营里住了五天还不知道规矩,新人来了要给老兄弟倒茶,你没有茶,这刀就当倒茶了。"

刘麻子把刀插在自己腰带上,拍拍屁股要走。

沈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是冲,是起。但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不在右脚也不在左脚,是在尾椎骨往下压的一瞬间传到手腕往上撑地,他蒙着头巾练了四年的黑暗起身让他学会了从任何位置把平衡换到最该去的地方。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把自己的腰刀从刘麻子腰侧拔回来了,不是硬扯,是顺着腰带的边沿退回来的。

刘麻子转回头,那一瞬间他扭头挥拳,不是对准沈夜的脸,是对着沈夜的咽喉。这是伙头兵打骨架的招,咽喉一打就呛,一呛你连自己在喊什么都忘掉。

沈夜没有躲,他把头一偏,—拳打在他左脸颊的颧骨上,骨和指节同时响起两个不一样的声音——一个脆的,一个闷的。沈夜后退了一步,不是被打退的,是要找一点空间把自己手里的腰刀插回鞘里。

他把刀入鞘,然后他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麻子的嘴里。

牙齿松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拳从下往上挥过牙齿时自己的指关节撞在对方门牙上发出的肉的擦响。刘麻子往后退,嘴里喷出一颗白东西,还有半嘴唾沫,他吐在自己手心里一看——是半截门牙,然后是血,从裂开的牙床上涌出来,混着白唾沫往下滴进地上的麦秸里,麦秸吸饱了血变成了黑红色。

马癞痢冲过来。沈夜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被一脚踹在沙包压伤了的右肩窝上,剧痛从肩窝钻进去,沿着肩胛骨往脖子方向烧,烧到他半边脸一麻。他倒在麦秸地上,麦秸刺进他的鬓角底下,还没等他起身,刘麻子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往回重碾进秸堆里,左手压咽喉,右手压刀鞘。

棚子里没有人帮忙。老兵们都在自己铺位上翻了个身,王老三也翻了个身——但他翻的不是背——他翻过来了。

"够了。"

声音不大,但马癞痢松了手,刘麻子也松了,两个人站起来,刘麻子把掉在地上的牙捡起来攥在拳头里,回头往地上唾了一下,唾在沈夜脚旁边,然后两个人走了。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把身上的麦秸拍掉。左颧骨已经开始肿了,肿起来的速度比拳头落下的速度快半宿,他的右肩胛一阵一阵地抽痛,是肌肉拉伤了,但不是断了。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被踩断的木棍捡起来放在棚角,然后走到自己铺位上坐下。

王老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打赢了还是一顿饭,打输了也是一顿饭。但你今天打掉他两颗牙,明天你在营里,没有人会再问你收保护茶了。"

他打开自己打了几十年从没干过的一只被汗味浸透了的拳头,手心里放着一块干饼子,不是发霉的,是干的,硬的,被他压在铺位下面好多天了,怕别人偷。

沈夜把饼接过来,饼硬得能把牙崩掉,那是别人的牙。他把饼塞进衣襟里,躺了下去。

脑子里却一直响着他爹在炕上说过的话,还有罗爷墙上那三把刀的事,那个声音现在从麦秸地下往上传,冷得他右脸颊在肿胀中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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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上沈夜照常上墙扛沙包,右肩确实抬不起来了,他用左肩顶着沙袋往墙上送,左肩还没有被磨出水泡。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去粥桶前面,周胖子看见他脸上那块肿得发紫的淤痕,笑了一声,然后多给了他一勺汤。

傍晚收操之后他被叫到了守备衙门口,孟锐虎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新下来的花名册。他看了一眼沈夜脸上的伤,没问,只是把名册翻到一页,用拇指蘸了朱砂,在沈夜名字后面印了一个红圈。

"升你,正丁,以后不是余丁了。"

沈夜接过名册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和沈大柱的名字在同一列——父亲的被朱笔杠在上面,他的名字连在下面,两个沈字排成一根桩,和城墙上夯土里的木桩一样。

那天晚上沈夜收工回棚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柱上,面对着营房,嘴里的烟没有点。他的左眼窝盖着一块旧皮罩,在月光下反着一层暗褐色的油光,右眼在黑暗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沈夜走到三步之内,那人的右眼转向了他,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他脸上那块肿得发紫的淤痕上。

陆千山把没点着的烟杆拿下来,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摘过烟头的冷灰。

"进步挺大,脸也进步了。"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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