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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2页)

"我也是辽东的,长白山脚下的猎户。"他把弓翻了个面给沈夜看弓背上的一排刻痕——这不是军弓,是猎户自己造的,军弓比这个粗一圈。"这一路上你要是打狼,我可以借你箭。"

"这里没有狼。"

"有。"陈七把弓背回去,抬了抬下巴指向北边,"狼从草原上闻到肉味就会过来。我们在辽东管这个叫——活狼跟在死人后面。"

沈夜没有说话,他把水壶系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队伍赶到了大青山脚下。带队的把总下令扎营——但周围一圈没有可以扎营的地方。唯一的平地上倒着一座被烧塌了半截的土坯庙,庙里的菩萨只剩一个莲花座,其余的被人搬走了或是烧掉了。步卒们在庙墙后面打地铺,把布面甲的袖口松开,靠在墙上闭上眼,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地方连风声都没有。草原上安静得像是死了。

沈夜没有睡。他把腰刀拔出来横在膝盖上,坐在庙墙外的一块残碑上,碑上的字被火烧黑了,只能认出最上面两个字——"大青"。

大青山。他爹守了将近一年的墩台就在这座山的北角。

他站起来,从庙墙后面绕出去。陈七靠墙坐着,半眯着眼,看到沈夜站起来,没拦。

"往北四里地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腰上的枪头。半截的——是你爹的吧。"

陈七把弓抱在怀里,把眼睛闭上了。

沈夜一个人往北走。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脚下的路是从山脚往山脊上走的碎石子坡道。坡道两边长着矮灌木,灌木的叶子上全是马蹄踩断的断枝。往上走了一里多,灌木不见了——被踩平了。坡道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山岩平台,平台上是一座被炸掉了半边墙的墩台。

这就是沈大柱的墩台。

墩台的夯土墙被从中间轰塌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墙上密密麻麻地镶着断箭,像一只被扎烂了的靶子。垛口外侧的火盆翻倒在墙根下,盆里的湿粪被烧成了一把灰白色的细粉,风一吹就散。烽燧顶上的陶炉碎了——不是被炸碎的,是烧太久了,陶坯在连续一天一夜的高温下裂成了四瓣。炉膛里还剩最后一小截没有烧完的木炭,木炭是冷的。

沈夜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灰拨开。灰下面是夯土的台基——台基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一排字,不是汉字,是蒙文——两个词,一个画了圈的符号,一个打了叉的。他爹的墩台攻上来的是蒙古骑兵——这些人走之前在墩台的基座上刻下了他们部落的标记。画圈的是土默特部的标,打叉的是——他看不懂。

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刻痕上。灰是冷的。石头是冷的。刀痕的边缘还很锋利——刻上去不会超过三天。他爹守这座墩台一直守到墙塌下来——然后鞑靼骑兵涌上来,在台基上刻了他们的记号。

然后他们走了,然后沈夜来了。

他把手从台基上拿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湿粪灰和石粉的混合物。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半截枪头,放在台基上那把湿粪灰的旁边。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符,正面是公鸡和日头,背面刻着沈和陆,他把木符也放在枪头旁边。三个东西排在一起——台基上的鞑靼记号、他爹的半截枪、陆千山和他爹二十多年前刻的木符。

他蹲在墩台废墟上,没有哭。

远处的草原上忽然起了风。风吹过废墟的时候在残墙上撞出了一声类似哨子的尖响——然后散了。沈夜把枪头和木符从地上捡起来,枪头挂回腰间,木符塞回怀里。木符上的温度被他胸口焐热了——不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那个温度,是他自己的,现在是他自己的了。

他站起来,对着废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一截,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墩台上,把那截还剩半拳长的残炭在灰堆里照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往南走,沈夜走到陈七旁边。陈七正在一边走一边往弓弦上抹松脂——松脂是从路边一棵被烧了一半的松树干上刮下来的,还在往下滴,他用手指捏成条往弓弦上抹。

"看到了?"

"看到了。"

"还剩什么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木符的边缘——公鸡的冠,日头的圆圈,背面的沈字和陆字。然后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三天之后,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线,不是边墙——边墙是黄土和夯土的,这道线是青灰色的,是京师的城墙。

城墙前面是无数的帐篷,白色的军帐——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片平原。

俺答的大军还在。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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