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小截被小姑娘剪断的废羊皮绳,塞进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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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移了半根旗杆,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上午入城的商队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下午出场的一般是赶路中途停下来补货的,人多,钱也乱。
沈夜走到盐摊附近的时候,事情正在发生。
一个蒙古武士站在茶摊前面,喝醉了,不是那种刚喝了一口就撕褂子的醉——是那种喝了整整一上午,从马奶酒喝到高粱烧,站还能站,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嗓门有多大的醉。他穿着一件半边脱下来系在腰带上的皮甲,露出胸口一大片青紫色的文身——蒙文,用针蘸了靛青扎进肉里去的,从左锁骨排到肋下。
他在跟茶商吵架,茶商就是那个矮胖妇人,她站在摊子后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武士,嗓门比对方更大:"你打碎我两坛干茶叶——两坛!晒了一个月的压紧砖茶——不是泡过的散茶!赔!"
武士听不懂汉话,但他认得那根指着他的手指。他把腰间的蒙古弯刀拔出来三分——不是要砍人,是要吓唬,刀背敲在茶摊的木桌上,梆梆两声。
妇人没被吓住,她转身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杆秤——不是称茶的,是称体重的,秤钩上还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铁砣——举起来往桌上一砸,桌面被砸出一道白印。两只粗瓷碗从桌上震下来,一只砸碎在她脚边,一只滚到武士脚下。武士下意识退了一步,踩在茶碗上,整个人往后趔趄,腰撞翻了旁边的盐摊——盐包一个个滚在地上,白花花的井盐洒了一地,混进土里再也收不回来。
卖盐的老头就是上回多给沈夜一撮盐的那个,他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回拢盐粒。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劝架,有人在叫骂。有人说"鞑子耍酒疯",有人说"茶婆子先摔铁秤的"。没有人动手,但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夜注意到一个人——那个在铁摊前翻货的毡帽汉子,正站在人群最外一圈,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吵架的两个人,但他没走。他的目光始终钉在一个地方——那个武士腰间荷囊里掉出来的一截铜管。
不是马镫,不是壶嘴,不是刀柄吞口,那截铜管的前端被锯断了——不是削断,是锯断,横断面上有锯齿来回拉过的细纹。
沈夜认出了这个毡帽汉子的眼神,和他在城门口盯人的时候一样的眼神——他在盯的也是铜铁管。
沈夜从人堆里往外挤,他把腰里那截废羊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这是他给自己打的结,提醒自己记住这截铜管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是蒙语,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编皮绳的那个小姑娘从毡帐的方向跑过来,穿过人堆,一头撞在那个武士的腿上。她攥住他的腰带往下扯,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不是在劝架——是在叫他回家。
武士低头看着她,他脸上还带着酒意,但他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他把刀拍进鞘里。他蹲下来,让女儿帮他把甲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他的手太抖了,扣了两次都没扣上,第三次是女儿的小手替他把铜扣推进了皮扣眼。
他从地上捡起荷囊,把散落的东西塞回去,然后握着女儿的手往毡帐的方向走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争吵平息了。
沈夜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武士的背影——皮甲扣歪了一颗,是女儿扣的,歪歪扭扭的,但扣上了。他的女儿走在旁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好像是抱怨他喝了太多酒,武士低着头听,没有还嘴。
沈夜忽然想起父亲在垛口上说过的那句话——"人都一样,想活。"
那个武士想活,那个卖马奶酒的老头想活,那个编皮绳的小女孩想活,那个茶商妇人想活,那个卖盐的老头想活,那些在边墙上守夜的墩军想活,那些在草原上趁夜迁徙的部落想活。
但他们都住在同一片风里,同一片风会把马骚味从草原刮到城墙上,也会把烽燧的黑烟从城墙上刮回草原。
沈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撮被踩进土里的盐粒,盐是白的,土是黑的,混在一起就分不开了,他把那撮带盐的土弹掉,转身往回走。
这截铜管的样子,他记下了。铁商腰里的官银、锯断的铜管、站在人群最外圈的毡帽汉子——这几样东西,早晚会连成一条线。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