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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2页)

沈夜学着父亲的样子也靠上去。夯土很凉,凉到脊梁骨不舒服,但靠着久了后背就暖了。城墙下是一整片的黑——卫城里的灶火被掐得差不多,各家各户漆黑一团,只能隐约看见几条从门缝儿里漏出来的窄窄的黄线。城墙上也是黑——垛口的火炬今晚不需要点——刘大人下的令。

"看上面。"沈大柱没有抬手,只是眼睛往上翻了一下。

沈夜抬起头。头顶上半片云都没有,星星密得吓人——密密匝匝往下坠,好像整个天空比平时矮了一截,伸手就可以从这截黑暗上刮下一层发光的霜。

"看见那三颗连成一条直线的星星没有?"

"看见了。"

"那个是参宿三星——猎户的腰带。在草原上迷路的时候,找到这三颗星就能找到方向。腰带指向东南——"

"东南是宣府。"沈夜说。

"西北是草原。你往东南走是回家。往西北走——是你将来要走的路。"

沈夜把目光从猎户腰带的三颗星上慢慢往北移——北边是黑的。草原上没有星星倒映——草原是不发光的。但他看了很久之后忽然发现那片黑的深浅不是均匀的——有些角落比周围更黑一点,黑的形状像趴着的马,像立着的毡帐,像沿着山谷往里走的羊群。

天空的星用了几盏茶工夫往西移了半寸。沈大柱把背从夯土上移开,坐直了一些。

"风从什么地方来的?"

沈夜把耳朵对着垛口外。风经过垛口的豁口时声音是脆的,打在夯土墙上才变软。风里夹了沙——不多,一粒一粒拍在垛口上能听出数量的。风过城墙之前没有绕过别的墙——直接是从开阔地上冲向边墙的。

"正北。没有拐过弯。"

"对。"沈大柱把手掌伸到垛口外面,掌心朝北,停了一会儿缩回来。"手背干的——风不湿。明天不会下雨。会刮一天沙。"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掌心上沾的沙粒。

"风会告诉你两件事——天气和距离。湿风是从辽东那截边墙上翻过来的——过了密林才会带上水分。干风是从草原来——草原上没有山挡,多少里外的东西都会刮到你脸上。你说你闻到马骚味的那天——那是干风从它站过的那块草地上起出来的。最少三里。最多十里。"

沈夜想起那个集市日的傍晚——卖盐的老头说这风不对。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闻到从垛口方向刮来的马骚味。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样的风刮来的。

城墙外的草原上,远远地出现了火光。不是篝火——是一排。可以隐约由左往右连成一道虚线。火在动。不是单个牧民举火把,是长串——至少二三十个点。

沈大柱也看到了。他没有站起来,手也没往刀柄上伸。他只是靠在墙角,两只眼睛都在看北边那一长串火点。

"是商队?"

"不是。"沈大柱沉默了很久——火点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用了很长时间,他在等它们散掉或者是聚拢。然后他说:"是部落。在搬迁。从东往西搬。不是找吃的——是在改营。"

"往西搬去哪儿?"

"丰州滩。"

他沉默了片刻。墩台上穿过的风从北穿到南,带走了垛口上最后一点下午晒进去的余热。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沈夜转过头看父亲。沈大柱没看他。他在看北边那一串正在消失的火光。

"你要照顾你娘。"

沈夜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不是不敢说,是不想打断父亲的话。沈大柱从来不把话说两遍——第一遍说的时候就是心里最直接的一些东西,第二次他只会熄掉了。

"我知道。"沈夜说。

"不是知道——是记住。"沈大柱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垛口上,五指张开。他是个瘦高的汉子,手也瘦——指节鼓突,指甲边全都是干裂起倒刺的老茧。这只手能握刀,能拉弓,能修枪,能画鸡叫日出的信,能在半夜锅底漏了的时候拿一块破铁片把锅底补上。"你知道和记住——是两码事。"

远处草原上那条火线灭了。灭得很快——不是一条一条灭的,是一整排同时熄。是部落停下扎营了。他们在谷地的草沟里甩开了毡帐。明天沈夜在垛口上可能看到那边升起直直的炊烟——不是狼烟,是煮羊奶和蒸糜子的烟。

他看了一眼他爹。风吹过垛口,吹在他爹侧脸上——颧骨上有火烧过的草灰,但那是昨天跟前天的事情。今天连风沙都吹淡了。只剩下一条从耳根到下巴轮廓,跟他从墩台走下去时的背影同一条线。

天亮了。

***

从东边墩台下来的时候,沈大柱在前,沈夜在后。两个人走了一截没有话,走到半路上,沈夜突然蹲下来把脚上的新鞋脱了——不是鞋坏了,是把鞋底翻过来对着早上的灰天光看——鞋底的千层底还结实。他重新穿上鞋,踩了跺地,继续跟着父亲的背影。

从那一夜起,他开始用父亲教给他的方式练兵——先在城墙上通风的地方用手测湿度,再在灶房里蒙着头巾重新认路。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爬到灶房顶掀开两块瓦,从瓦缝里把胳膊伸出来挥了挥——挥的不是手,是借着月光让一个跟他隔着三条巷子的看不见的人能看到他挥臂的指令——这是夜不收在草原里不用说话不用火光交换信息的最基本的一个手段。

他试了两次,挥得手掌都僵了。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一天有多远,他只知道每天晚上他都能从黑夜和城墙上学到一点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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