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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铁与火(第3页)

"大同镇,墙外的一个板升——板升就是汉人在草原上种地建起来的那些土堡营寨。那天晚上他出探到那个板升,被人截了。同队的弟兄只送回两样东西——一把刀,一封他写的最后塘报。塘报上字很少:父勿念。夜不收今日死。"

他把铜烟杆放下来,炉膛里的火往上一跳,把他的脸打亮,又暗掉。

沈夜在火光中忽然看清了一件事,罗爷打了一辈子刀,墙上挂的刀越来越多,但真正用来砍人的刀刃越来越短——刃磨一遍少一遍。人死在刀刃磨完之前,刀就永远不能再磨了。它就搁在墙上,鞘口绑一条布,布条在炉火旁被烤硬。

"那板升里的汉人——为什么要截他?"

"有人是汉人,有人替鞑靼人做事。板升里住的不光是种地的老百姓——也有走私铁器的、卖情报的、替鞑靼人盯梢的。墙这边派出去的夜不收,最大的敌人不是鞑靼骑兵——是这些人,汉奸——你知道这俩字怎么写?"

沈夜摇头。

"你不会写没关系,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就行。它和你一样穿布面甲、说汉话、吃糜子饭。你把它当同胞的时候,它已经把刀架你脖子上了。"

沈夜低下头看着风箱,风箱的牛皮磨破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是后补的,补丁四角用铁钉草草订牢,钉子翘着一个角,在炉膛红光里成了一个歪的十字。他用手按了按那个钉子——扎手,但扎不破。

罗爷站起来,把三把刀从墙上取下来,排在铁砧上。蓝布条的那把抽出来看了看——刀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锈粉,是汗渍从刀身往刀背逼出来的。他用布擦了半寸,放到嘴边舔了一口——沉进嘴里的不是铁腥,是那种藏在铁分子孔隙里的、多年的血腥,他把那把刀递给沈夜。

"你试一刀。"

沈夜接过刀,比他想象的重——不是单纯的铁重,是形状本身带着惯性,不习惯刀感的人会被它拽着往前倾。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炉火看了一眼——刃口倒卷的地方留着一种独有光泽,不是磨出来的,是砍进骨头或穿过皮甲之后逼出来的亮。那种亮不会在任何磨刀石上出现,只在铁撞骨的刹那发生一次,发生了,就永远留在刃上了。

他把刀还给罗爷,罗爷把刀擦干插回鞘中,挂回墙上原来的位置。挂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蓝布条上停了半拍——然后放开了。

"你也有个师傅。"罗爷转过身来,"你爹一定教过你怎么认旗、看火、读蹄印,但你得记得——一个人教你已经不够了,你待在万全右卫,将来能教你的人会越来越少。你得自己去墙外面找,把自己练成了,再活着回来,把铺子里的刀收走。"

沈夜把这几个字记下了——"把铺子里的刀收走",他不由自主看了墙上一眼:三把,墙上的刀还能更多。

沈大柱把修好的长枪用麻布裹紧,摸出十几个铜钱叠在铁砧旁的木桌上,罗爷看都没看就把铜板扫进桌底下的破布袋里。

"明天我们要上集,你这边还缺铁料不?"

"不缺。上集碰见铁商不要买他们的——最近几个铁商在往蒙古那边偷运铁矿粉,掺在菜籽麻袋里运过墙,撞上的话能躲就躲,不能躲的话带人来知会我。"

罗爷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一眼沈夜,沈夜知道这话不是对父亲一个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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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铁匠铺,天还亮着,太阳掉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边的云透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不是霞,是城墙外的烽燧在烧当天的第三次试火。手里修好的长枪被父亲扛在肩上,新上了桐油的枪杆泛出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反光,是那种渗进木头里去的光,从里往外透,像是枪杆里头也点了一盏灯。

"爹。"

"说。"

"那些贴布条的刀——"

他停了一下,想不到后面的,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今天听到的东西不是梦。

沈大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踩着巷子里的铁渣地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反而更清楚:

"你看到了,现在就记住它。"

沈夜没有追问,他爹从来不解释那些需要他自己去看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墙上的烽火停了,天边那片橘红的火烧云暗了下去,不是真暗了——是被更深的黑暗冲散了。天要黑了。

沈夜忽然想知道草原上的夜不收们现在在干什么:摸黑从墩台上往外翻?蹲在帐篷后面数旗杆?抱着冻糜子饼往墙这边爬?他不知道。但他在罗爷的炉火旁听了一下午的锤音——锤音不是在铁砧上结束的,它透过泥地往下传,传到了他心里。

那个锤音的名字叫夜不收。

他加快脚步,跟上父亲的背影。

明天是集市日,罗爷说要避开那些偷运铁料的商人,他想和父亲一起去看他们的货,想记住他们长什么样。

夜不收还没有翻墙,但他已经站在墙里面,听清了墙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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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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