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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军户之家(第3页)

"是。比我还小两岁,死了时候才二十出头,连缺什么都没来得及。"

沈夜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回了锅——"连缺什么都没来得及",他想到父亲在城墙上教他认旗的方式:不多说一句,也不漏掉任何一个符号。想来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个人替他挡过一枪,那个人叫苏老,。二十出头,连缺什么都没来得及。

沈夜没有继续问,他把剩下的饼蘸着咸汤吃完,一个人出了院子。

他白天已经走过那段路了,午后学完蹄印,他一个人沿着城墙根从北门走到东边墩台——六里地,墙根下的草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人行小道,那是父亲昨天凌晨跑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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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他爬上了边墙。

沈夜没有从梯道上——是光脚爬上去的,他找到边墙拐角处一条缺了砖的裂缝,手指扒着墙缝里的干草根,四肢牵拉着往上拽,他的脚趾缝正好能伸进夯土墙最下面那道水槽的豁口——这是只有常年爬墙的野孩子才会发现的路线。

墙头上风很大,没有人。

万全右卫的夜哨最近减了编制——上次鞑靼袭扰之后一天一夜平安无事,守备刘大人把夜里的垛口号从每百步两个人减成了每三百步一个人。沈夜蹲在垛口后面,两手搭在垛口上,让风把头发往后吹。

北边草原是黑的,今晚没有月亮,云层盖住了整个天,把草原和天空缝成了一整块黑布,沈夜盯着那块黑布看了很久——他看到了一点火。

不是篝火,不是牧民的毡帐,是一个点——很小,往东飘了半截,灭掉,又亮起来,再往西飘半截。一个人拿着火把在走路,只有一个人,走得很慢——走了好几盏茶的功夫才从一块地的边缘移到另一块的边缘。他在找东西,要么找死人,要么找活人,但无论找哪一个,都说明草原上今晚还有别的人在黑暗里。

沈夜把下巴搁在夯土上,一直看到那个火把灭掉,然后闭上眼睛。

风吹得他的夹袄领子啪啪打在脖子侧边,脚有点凉——光脚踩在夯土墙上的凉顺着脚弓顺着筋脉往腿上攀,但他没有下去,他想在这面墙上睡一晚。

他想起土堡墙下那些被草盖住脸的死尸——不是被什么正式的葬布覆盖,就是被旁边顺手扯下来的草。想起父亲说"别擦——你嘴上这点脏,比他们身上那点干净一百倍",想起父亲磨枪杆的手——磨的不是枪,是一根攥了二十多年的木头杆,被手汗沁出了暗色纹。二十年前父亲在辽东打仗,二十年后他在宣府守城,再过二十年,也许站在这面墙上的会是另一个少年——另一个在边墙上睡着的、脚凉得发麻的人。

"因为我们住在这里。"

沈夜忽然说出了这句话,闭着眼睛说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在了垛口的沙粒上。

这句话不是父亲回答的——是他替父亲说的,是他把二十多年来父亲做过的所有事拼在一起:辽东边墙外的战斗、羊皮纸上的针痕、辽东雪夜里冻住的屎尿、磨刀石边的火星、贴在胸口的三角旗、一张画着公鸡和日头的旧信纸,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拼成这句话。

因为我们住在这里。

太短了,不像答案,但它是真的。

沈夜把背靠在垛口上,脸朝着城里的万家灯火——不是灯火,是灶房里最后一点炭火,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黑夜里像一条窄窄的黄线,卫城在这片炭火般的光周围沉沉睡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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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了草原,不是上次那种梦——没有火,没有边墙上的人,是空白的草原。草不黄也不青,是那种介于夏秋之间的颜色,风把草吹成卷浪。他一个人在草原上走,脚下没有路,低头看地上的草——草下面没有沙土,是水,透明的,齐踝深,他一脚踩进去,踏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不是散掉的——是聚起来的,每一个涟漪里裹着一张扭歪了的脸:张老四的脸,鞑靼孩子的脸,苏老刀那张沈夜从未见过的面孔。

然后他们的嘴型在动,他们叫出的不是沈夜的名字——是另一个人,是沈大柱。

沈夜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照亮了边墙上的所有墩台。风比昨晚凉了点,他的脸被墙头上的沙尘糊了一层薄薄的壳。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沿着城垛往下看——一个瘦高的墩军正从他家方向走过来,是沈大柱。

他父亲走到垛口下停下来,仰头看着上面,好像知道他站在这里。

"守备叫我去,有大人物今天要来巡查。"

沈大柱站在墙根下,背着光,面向他,这个几年后也可能会站在同一面墙上的少年,拿着一把还没有磨出刀锋的腰刀,学完了孛儿只斤和哈尔古楚——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叫做"夜不收"的东西,还有很远,但已经在走近了。

"什么大人物?"沈夜站在墙头朝下面喊。

"京城下来的,锦衣卫。"

三个字落在夯土上,像三面无声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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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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