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那一排死人的对面,他以为自己会想点什么——比如这个鞑靼孩子会不会也有一个在边墙另一边等着他回去的母亲,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尸体就是尸体,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更好看,草原上不讲年轻,只讲死活。
他把竹篓递给旁边的摆边军,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腿在抖——不是怕,是恶心,是胃空了身体还想要呕吐的痉挛。他弯下腰,趴在土堡残墙的垛口上,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大柱在他背后站着,等他呕完。
"今天回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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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已经是午后,沈母做了一锅热糜子饭,比平时的稠——多放了一把米,桌上还摆了一碟腌萝卜,比平时多夹了三四片。沈夜拿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大抖,是拿筷子的时候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出了细密的脆响。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灶房拿了一双木勺,把他手里的筷子换过来。
"用勺。"
沈夜低头看着碗,糜子饭的热气往上冲,那一瞬间他想起那个鞑靼孩子脖子上的洞——皮甲上的铜扣,生了绿锈的铜扣,在晨光里像几粒绿色的眼珠。他把碗放下来,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眼——拿起勺,一口一口吃。
沈大柱坐在对面,已经在吃第二碗了,吃饭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咬一口咸萝卜,扒一口饭,像今天没有经历过任何特别的事。
但沈夜注意到,父亲拿筷子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痂,是昨晚被什么刮掉的,他没跟任何人说。
吃到最后,沈大柱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看着窗口。
"今天的事——"
"我没事。"沈夜打断他。
沈大柱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没事就没事。"
沈夜把碗里的糜子饭扒干净,饭很烫——烫得喉咙管和舌头都疼——他一个字没说。吃完饭自己去井边洗碗,水打上来的时候低头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那种井水特有的冷腥味,像是很深的地方埋着什么东西。
他把碗洗了,端回灶房,放在灶台边上。
院子里,沈大柱弯腰把他那把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刀石在葡萄架下,刀锋被磨出来的时候,有细小的火星蹦起来,落在刀面上又弹开。
"明天该学下一种旗了。"沈大柱忽然说。
"什么旗?"
"不是旗,是蒙文——部落名字的写法,你看得懂旗号就够用了,但你还得用脑力写军报。"
沈大柱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刀锋——一条白线,直得像是用尺子量的,他满意地把刀入鞘。
沈夜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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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一个人爬上了屋顶。
今晚草原上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篝火,没有马蹄,连风声都小了,月光把他坐在瓦上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把昨晚看到的那几处火光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烽燧的黑烟,村口的火场,箭头后面的鹰翎,城门洞里蹲着的伤者,土堡墙下那排沉默的尸体。然后他想起了父亲今天回来的路上最后走的一段——东边的墩台,父亲一个人沿着墙根跑了六里地,把三个墩军从烽燧上接回来。
明天,他要沿着那段城墙走一遍。
他想看清楚,父亲一个人沿着墙根跑了六里地,去接那三个墩军的路,长什么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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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完)